九曲安瀾是中國古代以堤防、分洪和束水攻沙為核心手段的黃河治理工程體系的總稱。黃河以全世界最高的含沙量,每立方米河水的年平均含沙量約三十五公斤,洪水期的最大含沙量可達數百公斤,以及極其頻繁的河床抬升、決口和改道,而被稱為中國之憂患。自有信史記錄的周定王五年(前602年)至1949年的兩千五百餘年間,黃河共發生約一千五百九十三次決口和二十六次大型改道,其中以洪水席捲整個華北平原,奪淮河或奪海河的入海通道,每一次改道都以數十萬平方公里的耕地化為澤國和數十萬乃至數百萬人的生命為最慘烈的代價。黃河之所以如此暴烈和不馴的根本原因在於它流經的黃土高原,以每年約十六億噸的泥沙從中游沖刷而下,其中約四分之一沉積在下游的河床中,河床以每年平均五至十釐米的速度持續不斷地抬高,到一定臨界高度,河水因重力在堤防的最薄弱處以最猛烈的決口改道尋找更低的入海通道,這就是地上懸河的全部不可逃脫的致命循環。
明代隆慶和萬曆年間的河道總督潘季馴(1521至1595年)提出了一個從根本上逆轉了千年治黃策略的理論,束水攻沙。此前所有的治河者都以不斷加高堤防來被動地防禦不斷抬高的河床,潘季馴在《河防一覽》(1590年)中以最清晰也最堅定的論證寫道:“以堤束水,以水攻沙。水不奔溢於兩旁,則必直刷乎河底。”,以在河道兩岸修築間距極近的縷堤,將河水約束在一條極窄的主河槽中,迫使水流加速,以加速的水流的自身沖刷力將河底的泥沙沖刷到更遠的下游和入海口,從而使得以河床的高程在限制下不再持續快速地抬高,也不再需要每年不斷加高堤防來被動地追趕河床的上升。潘季馴的束水攻沙,被後世全球泥沙工程學界公認為近代河流動力學中以水流自身的能量治理河道本身的最原創也核心的衝淤平衡原理的最早和最完整的系統性闡述,比歐洲同類理論的提出早了近三百年。
潘季馴在任河道總督期間以五年的時間(1578至1583年),主持了自北宋以來中國歷史上規模最大和投資額最高的黃河堤防體系的全面大修工程。他以從河南到江蘇的黃河下游河道為全部的大修範圍,在河道兩岸以極近的間距修築了一對高厚各數丈的連續的主堤(縷堤和遙堤),縷堤以極近的間距約束主河槽,迫使水流以最大的速度沖刷河底的淤泥;遙堤以更遠距的間距,在縷堤萬一被洪水沖毀的極高的災變情形下,作為保護堤後全部村莊和農田的最後的不可逾越的第二道防線。潘季馴的全部堤防體系的修築花費了數以百萬計的白銀和數以十萬計的勞工的常年苦役,但在此後的近三百年間,黃河在這一段的河床基本保持了穩定,下游的大規模改道在此後逾二百餘年,至咸豐五年(1855年)銅瓦廂決口以前,從未再度發生。這在黃河全部四千年的治理史上,是一次以人類的工程力量正面抑制了自然的翻天覆地的不可預測的毀壞力,並最終以人工堤防贏得了最漫長的汛期和平的最為史詩級的最壯麗的治水勝利的唯一的世紀。
20世紀中葉以後,黃河治理進入了一個以水庫群和全流域綜合治理為特徵的新階段。三門峽水利樞紐(1960年蓄水)和小浪底水利樞紐(2001年竣工)兩座特大型水庫以攔截上游泥沙和調節中下游洪峰水量為雙重核心目的,自小浪底水庫投入運行以來,黃河下游的河床在2002至2020年間約十八年中,首次出現了以每年數釐米的速率緩慢下切,這是黃河數千年河床持續抬升史上第一次以人力實現了逆轉河道淤積趨勢的水利工程奇蹟。然而小浪底水庫自身的淤積容量是有限的,按目前的泥沙淤積速率,水庫的全部有效庫容可能在本世紀中葉以前全部淤滿,屆時這一場人和黃河的全部的以水庫緩衝時間換取工程技術突破的史詩級的漫長博弈,將面臨它最為嚴峻也最不可迴避的下一幕的考驗。
九曲安瀾的內在邏輯,是在承認黃河的不可馴服的全部的狂暴本性的前提下,以潘季馴的最勇敢的以水治水的哲學,將黃河自身的最致命的泥沙的力量,從被動加高堤防的物理上與河的無窮盡的拔河的徹底的失敗,轉向以水流的自身加速沖刷的與泥沙的正面的最主動的對抗,以河自身的流速作為唯一的也是最有力量的治河的武器,在不可戰勝的黃河面前,人類以承認自身的有限性,並將河的全部不可控制的巨大的天然的能量通過精巧的以堤束水的工程手段轉化為河自身的清道夫,這也許是人類在最暴虐的大河面前以最卑微的姿態所曾作出的最尊嚴的反抗。這正是九曲安瀾,在黃河的全部不可預測的以億噸計的泥沙和立方的洪水的反覆的致命的決口和改道的全部的自然史的敘事的持續的重壓下,以最冷靜和最堅韌的智慧,持續地保衛華北平原上近兩億人民的全部的家園、麥田和城市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