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祭儺戲"在華夏古典儀式與早期戲劇的版圖裡,是把上古到明清(公元前 13 世紀至公元 19 世紀)的瘟疫恐懼與部落集體潛意識恐慌降噪與帝國禮制化與民間地方化與戲劇化的歷史壓力下所催生的華夏古典面具驅儺傳統,定義為以佩戴面具作為設施外設、以方相氏與巫覡作為執行節點、以驅疫祈福戲劇化作為三段式演化路徑的那一套華夏古典身份物理規範化與虛擬權限提權機制的初代原始依據。一脈相承的一條線要追到底:從殷商甲骨文的儺字源到西周《周禮》方相氏的官儺制度化,從春秋《論語》孔子鄉人儺,朝服而立於阼階的禮俗互動,到戰國《禮記·月令》的四時段國家化儺制,到西漢《漢舊儀》的顓頊三子化為疫鬼神話起源,到東漢張衡《東京賦》卒歲大儺,毆除群厲的辭賦化定格,再到唐代《樂府雜錄·驅儺》戴冠及面具,黃金四目的宮儺規格化、宋代《東京夢華錄》至除日,宮廷大儺儀的汴京定格、明清各地儺戲地方化(貴池與安順與南豐與辰州與撮泰吉與羌姆)的戲劇化最終落地,把儺祭儺戲作為身份物理規範化與虛擬權限提權機制加以逐人逐書的完整回溯。
這條線最早的文本落點,是殷商甲骨文中儺字的字源,以儺字在殷墟甲骨文中(c. 公元前 13 世紀至前 11 世紀)作為驅邪禳災之儀式的文字化表達為標誌,使儺字在殷商第一次具有了作為驅邪禳災之儀式的根本的根本定位。把儺祭作為國家化官儺加以制度化的是西周(約公元前 11 世紀至前 8 世紀)的《周禮·夏官·方相氏》,以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帥百隸而時難,以索室驅疫為標誌的國家化官儺,使方相氏在西周第一次具有了作為國家化官儺執行節點的根本的根本定位。把儺祭作為禮俗互動加以呈現的是春秋的《論語·鄉黨》(孔子約公元前 500 年在世),以鄉人儺,朝服而立於阼階為標誌的禮俗互動,使鄉人儺在春秋第一次具有了作為禮俗互動的根本的根本定位。
把儺祭作為四時段國家化加以系統化的是戰國(約公元前 5 世紀至前 3 世紀)的《禮記·月令》,以季春之月,命國難,九門磔攘,以畢春氣與仲秋之月,天子乃難,以達秋氣與季冬之月,命有司大難,旁磔,出土牛,以送寒氣為標誌的四時段國家化儺制,使《月令》在戰國第一次具有了作為四時段國家化儺制的根本的根本定位。把儺祭作為秦漢國家化延續加以承接的是戰國末的《呂氏春秋·季冬紀》(成書於公元前 239 年),以命有司大儺旁磔為標誌,使《呂氏春秋》在戰國末第一次具有了作為秦漢國家化儺制延續的根本的根本定位。
把儺祭作為神話起源加以系統化的是西漢的《漢舊儀》(約公元前 1 世紀至公元 1 世紀,作者佚名,傳統上歸於秦漢儀注集成),以顓頊氏有三子,亡而為疫鬼,一居江水為瘧,一居若水為魍魎,一居人宮室區隅,善驚人小兒,是以歲暮先臘一日大儺為標誌的顓頊三子化疫鬼神話起源,使《漢舊儀》在西漢第一次具有了作為儺祭神話起源的根本的根本定位。把儺祭作為國家禮制與辭賦化定格加以實現的是東漢的范曄(公元 398-445 年)《後漢書·禮儀志》,以先臘一日,大儺,謂之逐疫為標誌的國家禮制定格,使范曄與 《禮儀志》在劉宋第一次具有了作為國家禮制定格的根本的根本定位。把儺祭作為辭賦化最高音加以定格的是東漢的張衡(公元 78 年至 139 年)《二京賦》之《東京賦》,以卒歲大儺,毆除群厲,方相秉鉞,巫覡操茢,侏儒巨人,戲謔而已為標誌的辭賦化定格,使張衡與 《東京賦》在東漢第一次具有了作為儺祭辭賦化定格的根本的根本定位。
把儺祭作為宮儺規格化加以定形的是唐代的段安節(9 世紀,生卒年不詳,活動於唐末)《樂府雜錄·驅儺》,以用方相四人,戴冠及面具,黃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又以一人大長,紅抹額,衣大袖,舞之為標誌的宮儺規格化,使段安節與 《樂府雜錄》在唐末第一次具有了作為宮儺規格化的根本的根本定位。把儺祭作為汴京定格加以記載的是北宋的孟元老(約 1090-1150 年後)《東京夢華錄》(成書於 1127 年,南渡後),以至除日,宮廷大儺儀為標誌的汴京定格,使孟元老與 《夢華錄》在南宋第一次具有了作為汴京宮儺定格的根本的根本定位。把儺祭作為臨安宮儺與朱熹注加以承接的是南宋的周密(公元 1232 年至 1298 年)《武林舊事》(成書於 1270 年代後),以禁中大儺儀為標誌的臨安宮儺,加上朱熹(1130-1200 年)對儺字的儒家禮俗化註疏,使周密與朱熹在南宋第一次具有了作為臨安宮儺與儒家禮俗化註疏的根本的根本定位。
把儺祭作為地方化戲劇化最終落地加以實現的是明清兩代各地的儺戲,以安徽貴池儺戲(現存最古老戲曲實物之一,存明正德/嘉靖年間抄本,含劉家井與殷家匯與蕩裡姚等 30與儺戲會)與江西南豐儺舞(明中後期起,存清代抄本與儺神廟)與湖南沅陵辰州儺(清)與貴州威寧撮泰吉(彝族原始儺形態,清)與貴州安順地戲(明初調北征南屯堡人軍儺遺存)與西藏羌姆/跳神(公元 8 世紀起,蓮花生大師桑耶寺佛教密宗化儺儀),使明清各地儺戲在明清兩代第一次具有了作為儺祭戲劇化最終落地的根本的根本定位。
從殷商甲骨文儺字源,經周代《周禮》官儺制度化與《論語》《禮記》禮俗互動,到漢唐國家禮制與辭賦化定格,再經宋《東京夢華錄》《武林舊事》的宮儺規格化,最終在明清安徽貴池、江西南豐、湖南沅陵、貴州威寧安順、西藏桑耶寺各地落地為地方化戲劇,儺祭儺戲的內在邏輯始終是同一句話:在瘟疫恐懼與部落集體潛意識恐慌降噪、帝國禮制化與民間戲劇化的歷史壓力下,把人與神固定為由面具、方相氏、巫覡三位一體的身份物理規範化與虛擬權限提權機制。這四個字之所以經久不衰,正因為它把從殷商甲骨文到西藏羌姆跨越三千餘年的十六組作者日期語境脈絡,收束在了最簡單的四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