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民樂"追的是從新石器時代骨笛到清代琴譜集成、上下八千年的一脈單器傳統。這條線的起點在新石器時代:河姆渡骨笛(c. 7000 BCE)與賈湖骨笛(c. 8000 BCE)的出土,證明華夏先民在文字出現之前,已將音樂壓縮進了單件樂器的物理微操。商代甲骨文樂字與琴字的出現,則是這一實踐的文字化起始。周代《詩經·小雅·鹿鳴》鼓瑟鼓琴、同卷《鼓鍾》鼓鍾欽欽,鼓瑟鼓琴,完成了詩與樂的一體化。春秋時期,孔子學琴於師襄子(c. 500 BCE,見《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學鼓琴師襄子,十日不進。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習其曲矣,未得其數也),將學琴儀式化;稍晚的伯牙與鍾子期(c. 5-4c BCE,見《列子·湯問》載: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鍾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奠定了知音美學。戰國荀子《樂論》與《詩經·國風》琴瑟友之以降,琴瑟正式進入儒家禮樂框架。
兩漢至魏晉南北朝,琴學在多個維度上定型。古琴主器線:西漢桓譚《新論·琴道》提出琴,禁也的琴論雛形;東漢蔡邕(132-192)《琴操》為首次琴學系統性整理(含47首琴曲故事解說),其焦尾琴故事——取燒殘桐木製琴而得妙音——成為古琴經典化的標誌;三國嵇康(223-262)《琴賦》斷語眾器之中,琴德最優,可在可以導養神氣,宣和情志的12段琴學美學框架下閱讀,為琴德定格;西晉阮籍(210-263)《琴操》(含50首琴曲解析)奠定古琴譜學雛形。旁系引入線:東漢末蔡文姬(177-249)《胡笳十八拍》與曹操贖歸故事(見《後漢書·列女傳》),標誌著北方胡琴(弓弦樂器)借蔡文姬入漢地,開啟了胡琴的華夏化。
唐宋時期,琴學、琵琶與詞樂的三大系統化平行展開。唐代琴學由趙耶利(557-640)《琴敘譜》九卷與薛易簡(8c)《琴訣》完成系統化——薛易簡概括琴之功用為:琴之為樂,可以觀風教,可以攝心魄,可以辨喜怒,可以悅情思,可以靜神慮,可以壯膽勇,可以絕塵俗,可以格鬼神,這是對琴學功能的最高概括。琵琶一脈由中唐白居易(772-846)《琵琶行》(c. 816,元和十年作於江州司馬,含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大珠小珠落玉盤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完成了文學定格;盛唐段善本、康崑崙、曹剛、裴興奴、雷海青五位教坊梨園琵琶演奏家(見《樂府雜錄》載"貞元中有康崑崙……第一手,曹剛次之,裴興奴又次之"),收束為演奏家群的傳統。宋代三大里程碑並立:北宋朱長文(1039-1098)《琴史》十卷(c. 1084),為第一部琴史,含156位琴家、11類琴學論述與琴曲源流;南宋姜夔(1155-1221)《白石道人歌曲》十七首自度曲(含《揚州慢》《淒涼犯》《暗香》《疏影》,附工尺譜),為首部個人詞樂創作集;南宋末郭沔(?-1260)《瀟湘水雲》(c. 1240),為第一首完整的十二段古琴大麴。
元明清三代完成了琴譜的集大成與琴學美學的體系化。元代耶律楚材(1190-1244)《西雲大成琴譜》含40首琴曲並附律呂註釋,為元代琴譜系統的根基。明代三大工程並立:朱權(1378-1448)《神奇秘譜》(c. 1425)是最重要的早期琴譜,含64首琴曲,《廣陵散》《高山》《流水》《瀟湘水雲》全本收錄,減字譜完整;嚴天池(1547-1625)《松弦館琴譜》與虞山派(江蘇常熟,強調清微淡遠)為虞山派創始;徐上瀛(1582-1662)《溪山琴況》以和、靜、清、遠、古、澹、恬、逸、雅、麗、亮、採、潔、潤、圓、堅、宏、細、溜、健、重、輕、遲、速二十四況,集成了琴學美學體系。清代《五知齋琴譜》(1722,清代第一部大型琴譜集成,含33首琴曲詳細註釋)、《自遠堂琴譜》(1802,吳燈輯,含30首琴曲)、《天聞閣琴譜》(1876,唐彝銘輯,含145首琴曲),合為清三大琴譜集成。
從新石器時代河姆渡與賈湖骨笛的單音起源,經商甲骨文文字化、周代詩樂一體化、伯牙鍾子期知音傳統化、漢末蔡邕焦尾琴與蔡文姬胡笳、嵇康《琴賦》琴德定格,到唐宋趙耶利《琴敘譜》與薛易簡《琴訣》琴學系統化、白居易《琵琶行》文學定格、盛唐五大琵琶演奏家群、南宋郭沔《瀟湘水雲》古琴大麴,再到明朱權《神奇秘譜》、嚴天池虞山派、徐上瀛《溪山琴況》二十四況的琴學美學集大成與清三大琴譜集成,華夏民樂的內在邏輯始終是同一句話:把古琴、琵琶、二胡、笛四件單器定義為無需中心化控制的精準物理微操終端——古琴是文人內省終端,琵琶與二胡是市井廣域終端,笛是邊塞抒情終端——以單器個體物理微操覆蓋全頻段情緒仿真。這四個字之所以經久不衰,正因為它把上下八千年的二十組作者典籍日期語境脈絡,收束在了最簡單的四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