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辭離騷"在華夏古典文學的版圖裡,是把戰國末期楚國一個被流放的政治精英在極端政治壓抑與家國破碎與個人困境的三重壓力下所內爆的磅礴情感與政治控訴,固定方式為以香草美人呈現君臣與以神話仙境超脫現實與以兮字長句突破四言格式與以離騷體構建東方浪漫主義文學源點的那一套高階隱喻與情感加密機制的文學巨源。一條線要分頭追:一條是楚辭的誕生之路,從西周到春秋的中原文化中心論到戰國時期楚地文化(南方楚國的巫祝文化與楚地民歌與楚辭體的突破)與屈原個人的政治悲劇與《離騷》的寫作與《九歌》《天問》《九章》《招魂》等楚辭作品的群星湧現與漢代劉向輯《楚辭》(西漢成帝時期)與王逸《楚辭章句》楚辭定本的形成,把楚辭作為華夏浪漫主義文學的奠基加以完整回溯。
這條線最早的文化土壤,是西周至春秋時期中原文化中心論下的楚地邊緣文化,以楚作為周代南方的蠻夷之邦,與中原禮樂文明相對的楚俗信巫而好祠(《漢書·地理志》語)的南方巫祝文化,使楚辭在戰國時期第一次具有了作為與中原四言詩不同的楚地巫祝民歌混合體的根源的根本定位。把楚辭作為南方楚文化最高文學代表加以自覺化的是屈原(約前 340 年至約前 278 年),作為楚國貴族(楚王宗室)與左徒(楚國最高行政職務之一,三閭大夫,掌王族三姓教育)與受楚懷王(前 328-前 299 在位)信任的楚辭創作者,使楚辭在戰國中後期第一次具有了作為東方浪漫主義文學的最高震源與個體政治悲劇的精神史詩的根源的根本定位。
把楚辭作為突破《詩經》四言格式的新詩體加以開創的是《離騷》,戰國中後期屈原(約前 340 年至約前 278 年)的長篇政治抒情詩,以兮字呼吸停頓與長短交錯句式與香草美人隱喻系統與神話仙境超脫與個體政治宇宙三界對撞五大機制,使離騷體在戰國中後期第一次具有了作為華夏浪漫主義詩體的最高典範的根源的根本定位,這是楚辭作為東方浪漫主義文學之震源的奠基時刻。《離騷》全詩 373 句與 2400與字,是華夏古典詩歌最長的一篇政治抒情詩,以帝高陽之苗裔兮開篇與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為核心,以餘既不難夫離別兮與雖九死其猶未悔為政治悲劇的最高音,以香草美人(以蘭芷與杜若與芳椒呈現君子,以蕭艾與茅茨呈現小人,以美人呈現君王,以眾女呈現佞臣)作為高階隱喻與情感加密機制,使《離騷》在戰國中後期第一次具有了作為中國文學浪漫主義主脈與士人精神史詩的最高典範的根源的根本定位。
把楚辭作為群星湧現的楚辭作品群加以展開的是屈原的其他作品與楚地其他作者,以《九歌》(11 篇,楚地巫祝祭祀歌曲的整理:《東皇太一》《雲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東君》《河伯》《山鬼》《國殤》《禮魂》)與《天問》(170與個問題對天的發問,從遂古之初誰傳道之到何所冬暖何所夏寒的宇宙神話歷史全景追問)與《九章》(9 篇短詩:《惜誦》《涉江》《哀郢》《抽思》《懷沙》《思美人》《惜往日》《橘頌》《悲回風》)與《招魂》(屈原招楚國懷王亡魂之作)與《遠遊》(屈原晚期作品),使楚辭在戰國中後期第一次具有了作為屈原一人開創的完整文學體系的根源的根本定位。把楚辭作為楚地其他作者加以補充的是宋玉(約前 298-約前 222 年,屈原之後楚辭傳統的最重要繼承者),以《九辯》(悲秋主題的楚辭代表作)與《風賦》《高唐賦》《神女賦》(奠定賦體的楚辭賦之間橋樑),使楚辭在戰國末至西漢初第一次具有了作為屈原之外的楚辭傳統延續的根源的根本定位。
把楚辭作為漢代整理定本加以國家化編輯的是西漢劉向(約前 77-前 6),以《楚辭》(西漢成帝河平三年 26 前前後,劉向奉漢成帝之命輯錄屈原與宋玉與淮南小山與東方朔與王褒與劉向本人等楚辭作品)作為楚辭定本,以屈原與宋玉與賈誼與淮南小山與東方朔與王褒與劉向為作者譜系,使楚辭在西漢成帝時第一次具有了作為華夏浪漫主義文學定本的根源的根本定位。把楚辭作為漢代標準註釋加以系統化的是東漢王逸(約 89-約 158),以《楚辭章句》(17 卷)為楚辭逐句註釋標準,以屈原與宋玉與景差與賈誼為作者譜系,使楚辭在東漢第一次具有了作為楚辭標準註疏與屈原與宋玉等作者定位的根源的根本定位,這是楚辭作為東方浪漫主義文學之震源的最終定本時刻。
把楚辭作為以屈原精神史詩為內核與以香草美人隱喻系統為編碼機制加以最經典系統化的,是《史記·屈原賈生列傳》(司馬遷,約前 145-約前 86 前成書於前 91 年),以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為楚懷王左徒。博聞強志,明於治亂,嫻於辭令為屈原傳記開篇,以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為屈原政治悲劇的診斷,以《離騷》之作,蓋自怨生也為《離騷》寫作動機的核心,以其志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為屈原香草美人系統的司馬遷經典化,使屈原與《離騷》在西漢第一次具有了作為華夏士人精神史詩之最高典範與香草美人隱喻之精神原型的根源的根本定位。
從西周至春秋楚地邊緣文化,到戰國屈原在楚國被強秦碾壓、自身遭流放的個人與時代絕境中,以香草美人隱喻和兮字長句打破《詩經》四言格式,再到漢劉向輯錄與王逸註釋的經典化,楚辭離騷的內在邏輯始終是同一句話:當頂級治理體系師的救國方案被暴力熔斷,無處宣洩的磅礴情感只能通過打破四言、啟用兮字長句、構建香草美人呈現表、以神話仙境超脫現實的高階隱喻與情感加密機制,完成孤獨的自我救贖與對時代的最高控訴。這兩個字之所以經久不衰,正因為它把楚地文化土壤、屈原個人政治悲劇、五大文學機制與漢代的編輯註釋經典化全部脈絡,收束在了最簡單的兩個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