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人情"在华夏熟人社会的运转里,是一套把血缘之外的人与人关系固定方式为可执行、可持续、可在危机时调用的非正式社会契约的总开关。如果说孝慈传家和忠心社稷和手足情深处理的是家族内网的关系,那缘分人情处理的就是家族内网之外、但同样需要被某种可执行规范所约束的熟人社会网格,朋友、邻里、同乡、同窗、同僚、师徒,这条网格在华夏文明里的实际份量,远比西方文化所能容纳的对应概念要大得多。缘分人情四个字的来历要分三条线来追:一条是人/情作为礼尚往来道德范畴的经典化之路(从《论语》到《孟子》到《礼记》到《荀子》到《管子》到历代家训到宋代以降的乡约制度),一条是缘/分作为佛教/道家/民间非人力所能控的因缘与命数范畴的并行经典化之路(从《中阿含经》到《大智度论》到《了凡四训》到民间月下老人/千里姻缘的婚缘传统),一条是缘/分/情作为汉语文学最深层情感传统之一的文学化之路(从《诗经》风雅到《楚辞·九歌》到汉乐府《孔雀东南飞》到唐诗宋词到元曲《西厢记》明传奇《牡丹亭》清小说《红楼梦》)。要把缘分人情四个字在中华文明里的实际份量看清,这三条线都得走。
第一条线:人/情作为礼尚往来道德范畴的经典化之路。最早的文本落点,是《论语·学而》那段被反复援引的话:有朋自远方来, 不亦乐乎,把朋(朋友)作为远方(非血缘、非地缘之外的第三个坐标轴)上最让人快乐的关系,使朋友作为华夏伦理学五伦(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最后一伦在《论语》中具有了可跨越物理距离、不依赖血缘的至高位置。孔子本人在《论语·里仁》中以德不孤, 必有邻,把德作为必有邻(必有同类相从)的最可靠根据,使邻(在华夏语境里既是地缘邻居,也是泛指同德之邻)成为以德为枢纽的非血缘互助体系的第一个伦理名词。在《论语·季氏》中孔子更进一步把友(朋友)分为损益两类,益者三友, 损者三友. 友直, 友谅, 友多闻, 益矣. 友便辟, 友善柔, 友便佞, 损矣,把友作为可损益的、需要主动选择的伦理关系,使朋友在儒家伦理里第一次具有了不是血缘注定、而是伦理选择的根本定位。在《论语·雍也》中孔子又以夫仁者, 己欲立而立人, 己欲达而达人,把仁者作为能把立/达推广到立人/达人的伦理主体,使人在儒家伦理学里第一次具有了不只指家人、而指一切可被推广到的人的根本定位。
把人/情从家庭伦理推广到社会/政治伦理的,是《孟子》。《孟子·梁惠王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把吾之老作为人之老的根本推广依据,使人在儒家伦理学里第一次具有了可作为伦理推广之基础的根本位置。《孟子·告子上》又以恻隐之心, 人皆有之,把恻隐作为人皆有的最深层共情,使人在儒家伦理学里第一次具有了普遍化的、跨血缘的伦理共情基础的位置。《孟子·尽心上》再以穷则独善其身, 达则兼善天下,把独善/兼善作为士人在不同处境下的两条伦理路径,使兼善(兼善天下)在儒家伦理学里第一次具有了以一人之善兼济天下之人的政治伦理位置。
把人/情作为礼尚往来的道德范畴加以系统化的是《礼记》。《礼记·曲礼上》那段被反复援引的话:礼尚往来. 往而不来, 非礼也; 来而不往, 亦非礼也,把礼作为往来(互惠)的最基本伦理基础,使人/情在华夏伦理学里第一次具有了被礼所制度化、规范化、互惠化的根本定位,这一句对缘分人情作为社会伦理范畴的关键意义在于:它把人/情从私下的、心理的维度提升为被礼所明文规定、可被社会舆论所评判、可被制度化执行的伦理范畴,这是人情作为可执行社会契约的儒家根本定义。《礼记·郊特牲》又以礼, 报, 功也,把礼作为报(回报)与功(功绩)这两个互相捆绑的伦理维度,这是人/情作为非等价、长周期、可被延迟与回报的伦理范畴的最根本定义。把七情作为人情的具体内容加以系统化的是《礼记·礼运》那段被反复援引的话: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 七者弗学而能,把七情作为弗学而能(天生的、不教而能的)伦理内容,使人情在儒家伦理学里第一次具有了普世可推广、不分血缘的根本内容定义。把性/情/欲作为三个不同层级的伦理范畴加以系统化的是《荀子·正名》性者, 天之就也; 情者, 性之质也; 欲者, 情之应也,把性/情/欲作为天就/本质/应物的三个不同层级,使情在儒家伦理学里第一次具有了可被作为独立伦理范畴、与性和欲相区分的根本定位。
把人/情作为家族内网之外的乡邻互助伦理加以系统化、并最终升格为可执行乡约制度的,是宋代以降的乡约系统。最早的范本是北宋吕大忠(吕氏四兄弟之首)于陕西蓝田创立的《吕氏乡约》(11世纪),德业相劝, 过失相规, 礼俗相交, 患难相恤,四条乡约规范中的最后一条患难相恤(患难时互相周济)正是人/情作为危机时调用体系的最直接制度化执行,这是缘分人情在华夏历史上第一次具有成文制度、可执行机制、有组织载体的形式。朱熹《增损吕氏乡约》(南宋)把吕氏乡约进一步标准化、传播化;王阳明《南赣乡约》(明正德十三年 1518)把乡约与心学的致良知维度结合,使乡约成为道德自觉与邻里有序的双重保障。乡约与保甲与里甲(明代基层社会治理的三大支柱)使人/情在明清时期成为覆盖整个华夏乡土社会、有乡约帐册、有约正/约副作为组织者、有定期聚会与冬月读约作为可执行机制的非正式社会契约,这是缘分人情作为血缘之外的、家族之外的、但同样固定方式的可执行规范的最完整形态。
把人/情作为社会伦理的物质基础加以理论化的是《管子·牧民》那段被反复援引的话:仓廪实而知礼节, 衣食足而知荣辱,把仓廪实/衣食足作为礼节/荣辱的物质前提,使人/情在华夏伦理学里第一次具有了以物质基础为前提、以伦理/社会契约为上层建筑的根本结构。
第二条线:缘/分作为佛教/道家/民间非人力所能控的因缘与命数范畴的并行经典化之路。佛教传入华夏后,缘作为梵文的翻译,成为华夏伦理学里最具有非人力所能控色彩的一个核心范畴。《中阿含经》《增壹阿含经》以诸法因缘生, 诸法因缘灭,把因缘作为诸法(一切存在)的根本生成与消灭原理;世亲《俱舍论》以四缘(因缘、次第缘、缘缘、增上缘)作为诸法生起的四种条件;《大智度论》(龙树)以一切诸法, 皆从因缘生,把因缘作为一切诸法的根本来源。《金刚经》以凡所有相, 皆是虚妄与若以色见我, 以音声求我, 是人行邪道, 不能见如来,把凡所有相作为虚妄(不是独立自存的),其存在必须依赖因缘作为支撑。《华严经》以一即一切, 一切即一与一花一世界, 一叶一如来,把一切/一的互即作为因缘体系在最深层的存在论表现。中国本土化最彻底的禅宗六祖慧能《六祖坛经》以有情来下种, 因地果还生. 善恶虽小终成办, 假佛由来不可轻,把有情/因地/果作为一切众生之成佛的根本条件,使缘在中国化佛教里第一次具有了以情为下种之因、以地为成熟之根的本土化形态。
把缘从佛教诸法因缘的抽象哲学概念进一步翻译为民间缘分观的关键中介,是千里姻缘一线牵与月下老人与五百年前注定这一套民间婚缘/命定传统,把缘作为非个人选择、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不被当事人所控的力量的华夏民间最深层心理预设,这是缘分人情作为非人力所能控、但仍可被珍惜与善待的最深民间心理基础。道教(家)方面,《庄子·齐物论》彼亦一是非, 此亦一是非, 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 谓之道枢,以彼是/是非作为道枢(道的枢纽)的最根本辨证,这是缘在道家哲学里非人力所能控、非人力所能分的最根本根据。把命作为非人力所能控、但仍须安之若命的伦理范畴加以系统化的,是《庄子·德充符》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使安命在道家伦理学里第一次具有了接受/不抗作为最高境界的定位。把命作为天/命二分加以系统化的是《孟子·万章上》莫之为而为者, 天也; 莫之致而至者, 命也,把天(主动的天道)与命(被动的、不可控的命数)作为两个不同的范畴,使命在儒家伦理学里第一次具有了不可控、可被安、但不可被违的双重定位。把命/运作为可被理解、可被积善改写加以系统化的是明·袁了凡《了凡四训》,以命由我作, 福自己求与一切福田, 不离方寸与积善之家, 必有余庆,把命从完全不可控的宿命转化为可被自身积善改写的半可控命运,这是缘分人情在华夏近世最具可操作性的伦理版本。历代命/缘诗文(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乐夫天命复奚疑与李白《将进酒》天生我材必有用与苏轼《前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 渺沧海之一粟)则把命/缘作为士人精神底色反复确认。
第三条线:缘/分/情作为汉语文学最深层情感传统之一的文学化之路。从《诗经》国风篇那些反复以关关雎鸠、青青子衿、蒹葭苍苍作为情感起兴的诗篇(最广泛意义上情之始的文学落点),到《楚辞·九歌》湘君与湘夫人(战国后期楚国神/人恋的文学范本),到汉乐府《孔雀东南飞》蒲苇纫如丝, 磐石无转移(华夏文学最经典的悲剧夫妇诗),到唐白居易《长恨歌》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华夏爱情诗的文学最高位象征),到唐元稹《离思》曾经沧海难为水, 除却巫山不是云"(华夏文学最经典的"曾经拥有、不可重来诗句),到唐李商隐《锦瑟》此情可待成追忆, 只是当时已惘然(华夏文学最经典的情之惘然诗句),到宋秦观《鹊桥仙》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华夏七夕词的文学最高位象征),到宋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 冷冷清清, 凄凄惨惨戚戚(华夏寡居情词的文学最高位象征),到元王实甫《西厢记》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华夏元杂剧对情的最高位伦理论断),到明汤显祖《牡丹亭·惊梦》情不知所起, 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 死者可以生(华夏明传奇对情的最高位伦理论断),到清曹雪芹《红楼梦》情僧录与情作为全书最高主旋律(华夏清小说对情的最高位伦理论断),这一千余年的诗文/戏曲/小说传统,把缘/分/情作为汉语文学最深层、最反复、最深入人心的情感传统之一反复锻造,使缘分人情在汉语里具有了别的语种很难对应的文学/文化深度。
缘分人情的内在逻辑,是以礼尚往来的互惠伦理为骨架、佛教因缘观为血肉、千年文学传统为衣冠,将非血缘的熟人关系锻造为一套可执行、可珍视、可传承的社会契约。这正是四字能跨越三教、贯穿雅俗而永不褪色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