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五行"在华夏文明的底层认知里,是把宇宙万物固定方式为对立统一的二元动力机制与五种基本物质的生克体系那一对最根本的格式转换器。如果说《周易》是把这套转换器承载为可推演的64卦动态机制,《黄帝内经》体系的中医部分是把它实例化为可操作的人体诊疗系统,那阴阳五行本身就是这台动态机制与诊疗系统共同依赖的最底层公理系统,阴阳是公理系统中关于对立统一消长转化的运动学公理,五行是公理系统中关于五种基本要素的生克关系的动力学公理,二者合在一起,构成华夏古典科学、古典哲学、古典医学、古典天文学、古典音律学共同的全部理论基石。阴阳五行四个字的来历要分三条线来追:一条是阴阳作为对立统一二元动力范畴的经典化之路(从《周易·系辞》到《老子》到《庄子》到《管子》到《荀子》到《礼记》到《黄帝内经》),一条是五行作为五种基本要素动力学范畴的经典化之路(从《尚书·洪范》到《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到《国语·郑语》到《管子·五行》到《吕氏春秋·十二纪》到《礼记·月令》到《淮南子·时则训》到《黄帝内经·金匮真言论》),一条是阴阳与五行作为两个独立系统的整合化之路(从战国末期的邹衍到西汉的董仲舒《春秋繁露》到东汉的《白虎通义》到完整版的《黄帝内经》五运六气体系)。要把阴阳五行在中华文明里的实际份量看清,这三条线都得走。
第一条线:阴阳作为对立统一二元动力范畴的经典化之路。最早的文本落点,是《周易·系辞上》那段被反复援引的话:一阴一阳之谓道",把"阴阳作为道"(宇宙最根本规律)的最简洁自描述,使"阴阳在《周易》文本中第一次具有了可作为宇宙最根本公理的至高位置;同篇紧接又以阴阳不测之谓神,把阴阳作为神(不可测度的最深层动力)的最根本来源,使阴阳在华夏哲学里第一次具有了既是规律、又是不可被完全测度之最深动力的双重定位。把阴阳作为宇宙总动力加以哲学化推演的,是《老子·四十二章》那段反复援引的话:万物负阴而抱阳, 冲气以为和,把负抱作为万物的最基本结构(任何事物都同时包含阴阳两面),使阴阳在道家哲学里第一次具有了作为宇宙本体论最基本对称的根本位置。《庄子·田子方》又以至阴肃肃, 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 赫赫发乎地. 两者交通成和, 而物生焉,把至阴至阳作为天地的最根本分工与两者交通成和作为万物生的根本机制,使阴阳在道家哲学里第一次具有了天地和生的最完整动态模型。
把阴阳作为天地之大理加以政治社会系统化的是《管子·四时》阴阳者, 天地之大理也;四时者, 阴阳之大经也,把阴阳作为四时(春夏秋冬)背后的最根本大理(最大规律),使阴阳在华夏政治哲学里第一次具有了作为天人中介的最根本范畴的根本定位。《荀子·礼论》又以天地合而万物生, 阴阳接而变化起,把天地合与阴阳接作为万物生变化起的两个最根本环节,使阴阳在儒家伦理学里第一次具有了作为礼乐之根的根本定位。《礼记·月令》以孟春之月... 盛德在木与 12个月的完整阴阳消长配五行配五帝配五神配五虫配五音配五数配五味配五臭的整套宇宙图式,把阴阳作为12个月各自不同德性色彩气味音调数字的最根本调度器,使阴阳在华夏礼制里第一次具有了作为国家仪式与农时节律的完整执行表的根本定位。把阴阳作为天地之道, 万物之纲纪, 变化之父母, 生杀之本始, 神明之府加以最经典系统化的是《黄帝内经·素问·阴阳应象大论》那段被反复援引的话,把阴阳作为天地之道与万物之纲纪与变化之父母与生杀之本始与神明之府的五重最根本定位,使阴阳在中医学里第一次具有了作为人体生理病理诊断治疗预防养生的最根本公理系统的根本位置。
第二条线:五行作为五种基本要素动力学范畴的经典化之路。最早的文本落点,是《尚书·洪范》那段被反复援引的初一曰五行段落:五行: 一曰水, 二曰火, 三曰木, 四曰金, 五曰土. 水曰润下, 火曰炎上, 木曰曲直, 金曰从革, 土爰稼穑. 润下作咸, 炎上作苦, 曲直作酸, 从革作辛, 稼穑作甘,把五行作为水火木金土五种基本物质与润下/炎上/曲直/从革/稼穑五种基本运动方式与咸苦酸辛甘五种基本味觉的最完整最早定义,使五行在《尚书》文本中第一次具有了可作为自然社会人体三界共同的最根本物质动力学范畴的至高位置。《尚书·甘誓》又以有扈氏威侮五行, 怠弃三正, 天用剿绝其命,把五行作为天借以剿绝威侮五行者之命的根本依据,使五行在华夏政治哲学里第一次具有了作为天命论之具体内容的根本定位。
把五行作为天生五材, 民并用之加以人本化系统化的是《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天生五材, 民并用之, 废一不可,把五材(五行作为五种材料)作为民并用之的最根本生产资料,使五行在华夏伦理学里第一次具有了作为民生之本的根本定位。《国语·郑语》(史伯)又以以土与金木水火杂, 以成百物,把土金木水火五种要素的杂(混合)作为成百物的根本机制,使五行在华夏哲学里第一次具有了作为万物生成之最根本合成机制的根本定位,这一句对五行作为动力学范畴的关键意义在于:它把五行从五种静态物质提升为五种动态合成之基本要素,使五行具有了相互生成、相互克制的动力学属性。《管子·五行》篇与 《管子·四时》篇(战国汉初成书的《管子》篇章)又把五行与四时与五方与五色与五音与五味与五虫与五穀完整耦合起来,使五行在华夏政治自然哲学里第一次具有了作为完整宇宙图式之最根本动力学骨架的根本定位。
把五行作为相生相克动力学加以最经典系统化的是《吕氏春秋·十二纪》(吕不韦门客,公元前 239 年),以春木青东青龙角酸... 夏火赤南朱雀徵苦... 季夏土黄中央黄龙宫甘... 秋金白西白虎商辛... 冬水黑北玄武羽咸的完整 12-月 × 五行耦合系统,使五行在华夏时间空间物质色音味的完整图式里第一次具有了作为年度仪式与农时调度之最根本执行表的根本定位。《礼记·月令》与《淮南子·时则训》(西汉刘安)则是对《吕氏春秋·十二纪》的最完整保存与进一步精细化。把五行作为五脏六腑五官五志五液完整耦合加以医学化系统化的是《黄帝内经·素问·金匮真言论》东方青色, 入通于肝, 开窍于目, 藏精于肝... 南方赤色, 入通于心, 开窍于舌... 中央黄色, 入通于脾, 开窍于口... 西方白色, 入通于肺, 开窍于鼻... 北方黑色, 入通于肾, 开窍于耳,使五行在中医学里第一次具有了作为人体五脏系统最根本生理病理框架的根本位置。把五行作为五气经天加以天文化系统化的是《黄帝内经·素问·五运行大论》,以五色经天作为五行天文历法系统的最根本根据。
第三条线:阴阳与五行作为两个独立系统的整合化之路。把阴阳和五行这两个原本独立发展、各自有其文本渊源的范畴加以系统整合的,是战国末期到西汉的阴阳家学派。最早的整合者是邹衍(约公元前 305-240 年,战国末期齐国人,阴阳家的真正开创者),据《史记·孟子荀卿列传》邹衍... 乃深观阴阳消息, 而作怪迂之变, 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 其语闳大不经, 必先验小物, 推而大之, 至于无垠,以深观阴阳消息作为终始大圣的最根本起点,使阴阳与五行在华夏哲学史上第一次具有了作为同一系统之两个互补层面的整合化范式。
把阴阳五行加以政治伦理学系统整合的是西汉董仲舒(前 179-前 104)的《春秋繁露》,其《五行相生》篇与《五行相胜》篇把五行作为相生木火土金水木与相克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两个闭环动力学体系加以系统化,使阴阳五行在儒家政治哲学里第一次具有了作为天人感应之最根本动力学伦理学耦合系统的根本定位,这是阴阳五行作为大一统帝国的整套统治意识形态的最关键文本支撑。把阴阳五行作为五伦五常五帝五色五音五味五数的完整国家意识形态架构加以国家化系统化的是东汉班固(32-92)等编撰的《白虎通义》,以德为国本与五帝配五行与三纲六纪与姓氏族类为完整结构,使阴阳五行在东汉国家意识形态里第一次具有了作为官方钦定的整套宇宙图式与治理架构的根本位置。
把阴阳五行作为完整五运六气天文历法中医系统加以最终系统化的是完整版《黄帝内经》(西汉东汉成书,主体章节)的《素问》天元纪大论与五运行大论与六微旨大论与气交变大论与五常政大论与六元正纪大论与至真要大论七篇大论(合称运气七篇,王冰次注本《素问》补入),以五运(五行的天文年际循环:木火土金水)与六气(阴阳的三阴三阳:厥阴少阴太阴少阳阳明太阳)的完整耦合作为天文历法气候病理治疗的最根本耦合系统,使阴阳五行在华夏医学天文学历法学里第一次具有了作为可计算、可预测、可执行的最完整动力学系统的根本位置,这是阴阳五行在中华文明中达到的最完整、最成熟、最具有古典系统建模工具特征的形态。
其内在的逻辑一直是同一句话:在没有任何现代精密科学仪器可用的古典农耕文明中,把宇宙万物固定为阴阳对立统一消长转化与五行相生相克两大可推演、可计算、可仪式化的底层公理动力学系统。这正是华夏文明能把天文历法医学音律建筑军事政治伦理全部收束在同一套理论骨架下的最根本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