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塘御潮是中国古代在东南沿海以连续的石砌海堤抵御海潮侵袭和海岸侵蚀的大型水利防御工程。其最早的修筑可追溯至汉代,《水经注·浙江水》记载东汉时期会稽郡(今浙江绍兴)的地方官员组织民众在沿海修筑土质防潮堤。唐代以后,随着江南和浙东沿海平原的人口密集程度和农业经济价值的急剧攀升,土堤被逐步升级为以条石砌筑的重力式石塘。五代吴越国时期(907至978年),武肃王钱镠在杭州湾北岸以“竹笼装石”的简易防潮堤,以竹编笼子装满大石块后沉入海岸线前方的滩涂,开创了中国海塘工程中“以柔克刚”的最朴素的防潮理念。宋代以后,随着杭州湾南岸和钱塘江两岸的土地日益珍贵,朝廷开始以巨额财政拨款修筑大型石塘,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以中央政府的财政力量系统性地投资东南沿海的海洋防灾减灾工程。
钱塘江海塘是中国古代最宏伟也最重要的海堤工程,以鱼鳞状叠砌的独特构造抵抗钱塘江大潮和台风暴潮的双重冲击。钱塘江的入海口呈极为开阔的喇叭状,从上游到入海口的河道宽度从数百米急剧扩展到数十公里,当东海的大潮以极高的速度在狭窄的喇叭口内被急剧压缩和抬高,形成了高达数米甚至十数米的惊天的涌潮,以每秒十数米的极高的速度逆江而上,直冲海宁、萧山和杭州的沿江全部堤岸和沿海的所有的农田和民居。古代工匠在石塘的建造中以长方形条石以每一层微微向外挑出,状如鱼鳞的层层错缝,将大潮的正面冲击力从单一的受力点分散到数十层石缝的无数个摩擦力接触面上,以石与石之间的咬合,而非以水泥和灰浆的粘结,来抵抗和消解涌潮的全部的巨大能量。鱼鳞塘在明代经多次重大修缮和扩建后,最终形成了以条石和铁锭(铁制的双头楔子,将相邻的两块条石牢牢楔死在一起)联锁的超级重力式海堤,全长约二百八十公里。
清代海塘工程在康雍乾三朝达到了技术和管理的最高峰。雍正十一年(1733年),雍正皇帝亲自批准了一项以六十八万两白银为预算的浩大的海塘大修工程,这是中国历史上单价最昂贵的单一水利工程项目之一。在修筑中,石料的质量被严格控制和标准化:每块条石必须厚一尺、宽一尺二寸、长五尺,重量在三百斤以上,以在采石场预先凿好孔眼的铁锭相互楔入相邻的两块石之间,在横纵两个方向上将整道海塘牢牢编织为一体连续的超长的铁锭连锁的重力石垄。乾隆皇帝在六次南巡中每次都要亲自骑马或乘船沿钱塘江海塘巡视,检查工程质量,并以御制诗文和谕旨碑,将海塘定为“浙江第一要务”,以帝王全部的权威确保海塘维修和巡护资金的长期稳定供给。
海塘御潮在此后两百余年中持续地守护着杭嘉湖平原和宁绍平原,中国最富庶的鱼米之乡和最重要的丝绸、茶叶和粮食产区,免遭海水倒灌和风暴潮的毁灭性的盐水侵袭。如果没有这条数百公里的鱼鳞石塘,以上海、杭州、嘉兴和绍兴为核心的整个长三角南翼,这座以数以千亿美元计的中国最富有的工业和金融大都市群,在每一次强烈台风的袭击中,它的全部低洼沿海的冲积平原都可能在数小时内被倒灌的海水全部淹没。2020年代,浙江省启动了以生态海堤,以红树林和牡蛎礁与传统的石砌海塘相结合,为核心的“蓝色海湾”海洋生态修复工程,将中国古代最悠久的防潮传统与最前沿的基于自然的海洋生态防灾方案,在这条古老的鱼鳞石塘上实现了最新的和最有深远意义的可持续的融合。
海塘御潮的内在逻辑,是以最坚硬的石质防御结构和最古老的砌筑工艺,以鱼鳞状错缝和铁锭连锁,历代前后相继地,以无限的劳力和不可动摇的决心,在东南沿海的全部最富庶也最脆弱的冲积平原的最前线,以一条长达数百公里的宽厚石垄,以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最前线的以寸土不让的刚性的防御哲学,对峙着世界上最凶猛的钱塘江大潮和西北太平洋每年数十次最强烈台风的全部不可预测的毁灭性的破坏力。这正是鱼鳞石塘,这道绵延数百公里的灰白色的石质长龙,能在近千年中以无声地坚守,守护着中国东南沿海一切最繁盛最丰饶的全部的鱼米之乡和丝绸之府免遭海洋的吞噬,并为当代的以自然为本的生态海堤理念提供了最古老也最不屈的工程前身和历史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