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大中十一年(八五七年),在五台山南麓的佛光山西坡,一位名叫宁公遇的女施主出资、僧人愿诚主持,在会昌法难中被焚毁的佛光寺旧址上重建了东大殿。会昌五年(八四五年),唐武宗下令灭佛,佛光寺被焚毁殆尽,仅北魏时期的祖师塔幸存。十二年后的重建使佛光寺浴火重生。这座面阔七间、进深四间的单层殿堂,面积约三十四米乘十七点七米,以内外两圈柱网承托巨大的庑殿顶,殿内斗拱高度达到柱高的二分之一。殿内保存了三十六尊唐代彩塑、四壁唐代壁画以及墨书题记,被梁思成誉为集建筑、雕塑、绘画、书法于一体的“四绝”,堪称中国古建筑的第一国宝。按宋代《营造法式》的等级体系,东大殿的规格相当于八等中的第七等,在唐代属于极高的建筑等级,同等级的建筑如今已无第二座存世。
一九三七年六月下旬,梁思成、林徽因、莫宗江、纪玉堂四人从五台县城出发,骑骡沿悬崖小路前往豆村方向。此行的线索来自法国汉学家伯希和在敦煌莫高窟拍摄的照片:莫高窟第六十一窟西壁有一幅宽约十三点四米的“五台山图”壁画,其中清晰标注了“大佛光之寺”的名称。此壁画绘于五代时期,但描绘的是晚唐的五台山景观。梁思成据此推断,佛光寺在会昌五年被毁后于大中十一年重建,如果此后寺院一直默默无闻,唐代木构或许尚存。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背山面谷、三面环山的佛光寺。梁思成后来回忆,当他走入面阔七间的东大殿时,在昏暗的光线中感到“无比的惊喜与感动”。
七月五日,在东大殿昏暗的梁架之间,四人发现一根大梁底部有隐约的墨书。辨认出的文字中包含“佛殿主:女弟子宁公遇”等字样。随后林徽因在院中的石质经幢上找到了同一个名字宁公遇,以及明确的纪年“大中十一年”,即公元八五七年。梁上墨书与经幢铭文互相印证,东大殿的唐代建造年份由此确立。殿内佛坛上还保留着宁公遇与僧人愿诚的真人肖像彩塑,是中国佛教艺术中现存最早的写实人物肖像雕塑之一。数日后的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梁思成的研究成果发表在中国营造学社汇刊上,终于推翻了日本学者关野贞所谓“中国大地上已无唐代木构建筑”的断言。
辽清宁二年(一〇五六年),在佛光寺以北约八十五公里的应县,辽道宗耶律洪基在其祖母家族故里的佛宫寺内建造了释迦塔。洪基自幼在应县外祖家长大,遵循契丹族将耶律氏子弟寄养于母族的习俗,他对这片土地怀有深厚的感情,释迦塔的建造或许寄托了对亡父兴宗的追念。这座八角形木塔总高六十七点三一米,坐落在四米高的石台之上,外观五层,但每层之间各有一个暗层,内部实为九层。全塔使用了五十四种不同形式的斗拱,不用一颗铁钉,完全依靠木构件之间的榫卯咬合连接。据《应州志》记载,自建成至一一〇三年的近五十年间,应县一带先后发生七次地震,释迦塔均安然无恙。一九七四年维修时,在塔内佛像中发现了佛牙舍利,并出土了辽统和二十一年(一〇〇三年)在燕京以活字印刷的《契丹藏》十二卷等珍贵文献。
佛光寺东大殿与应县释迦塔,一唐一辽,一殿一塔,被合称为中国木构建筑的双璧。东大殿以恢弘的殿堂构架展现了唐代建筑的雄浑气度,释迦塔以精密的塔身榫卯展现了辽代工匠对高层木构的极限掌控。两座建筑的共同特征是:不用铁钉,不用灰浆粘合,完全依靠木与木之间的榫卯咬合实现结构的整体稳定。二〇〇九年,佛光寺作为五台山的一部分被列入UNESCO世界遗产名录。二〇一三年,释迦塔被列入中国申报UNESCO世界遗产预备名录。
木构双璧能够屹立千年的内在逻辑,在于榫卯体系提供的柔性冗余。刚性结构在地震中以脆性断裂的方式失效,而榫卯节点允许构件之间发生微小的相对转动与滑移,将地震能量转化为节点摩擦热而逐渐耗散,使整体结构在剧烈震动中保持不倒。这正是木构建筑以柔克刚、千年不倒的力学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