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制度是中国古代以考试成绩选拔官员的制度,被公认为华夏文明对世界政治制度史最重要的贡献之一。科举的创建可追溯至隋代:隋文帝开皇七年(587年)设立了“志行修谨”和“清平干济”两科以科目选士,以个人的道德品行和行政能力为选拔标准来代替自汉代以来一直实行的门阀推荐制度。隋炀帝大业元年(605年)正式设立进士科,以诗赋文章取士,科举制度从此确立。以一场匿名的书面考试来决定一个人的终身政治前途,这在公元七世纪全球政治制度史上是革命性的创新:同期的欧洲仍在实行以血统为唯一标准的封建社会官职继承制。
唐代科举制度进一步完善和扩大。唐太宗李世民(626至649年在位)大力扩大科举的规模,据说他有一次看到新科进士们从端门列队而出时得意地说:“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将全国最聪明的头脑通过一场考试纳入国家管理体系,这是每一个专制君主最隐秘的梦想。唐高宗以后进士科的地位逐渐高居所有科目之上,因为进士科以诗赋和策论为考试形式,直接测试的是考生的文学才华和政治分析能力,被认为最能综合衡量一个人的素质和潜力。唐代的进士录取率极低,通常在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之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谚语说明进士科的难度之高。
宋代是科举制度的黄金时代。宋太祖赵匡胤(960至976年在位)在登基后第三年就下诏恢复科举考试,并且推行了多项革命性的改革:第一,实行“糊名法”(将考卷上的考生姓名和籍贯密封起来,使考官无法知道考生是谁);第二,实行“誊录法”(将所有考生手写的考卷全部由专职的誊录人员重新抄写一遍再送给考官评阅,以消除考官通过笔迹识别考生身份的可能性);第三,废除唐代的“公荐”制度(考生在考前通过权贵向考官递交推荐信以争取印象分)。这三项改革,尤其在全面实施誊录法之后,使科举真正成为了一场不看面孔和门第、只看文字和思想的公平游戏。
科举对中国社会的深远影响远远超出了官僚选拔的层面。它创造了一个全国范围的向上社会流动通道,农家子弟如果有足够的天赋和勤奋,可以通过科举改变命运成为国家的最高级官员,这在全球前现代社会中是极为罕见的。但这种以儒家经典为核心的考试制度的另一面是它对科学、数学和技术的忽视:古典诗赋和政治论文的写作能力成为官场晋升几乎唯一的评判标准,这使得中国社会中最聪明的头脑在近千年中将大部分的智力和时间投向了文学创作和经义注释,而非科学技术。这一制度设计的隐性代价在19世纪中国面对欧洲工业革命军事科技的压倒性优势时以极其惨烈的方式展现了出来。
科举制度对中国文学和思想的塑造同样深远。明清科举以八股文为考试形式,要求考生在一篇结构极为固定的文章中展示对四书五经中任意一段的深入理解,这一制度迫使全国最聪明的头脑在十几年的备考中将四书五经的每一句话都翻来覆去地分析和记忆。这种极度强化经典记忆的考试方式在文化传承层面对中国古典文学和思想的保存起到了极为有效但也极为保守的固化和僵化作用。最顶尖的文人,包括明清的几乎所有著名思想家和文学家,都是从科举这条狭窄的独木桥上走过的,这个共同的经历赋予了中国文人阶层一种跨越地域和时间的高度精神同质性:无论你来自广东的海边还是山西的黄土高原,你所背诵的《论语》和《孟子》是完全相同的句子。科举废除后中国文人失去了这个共同的知识坐标系,这一断裂至今仍在以微妙而深远的方式塑造着中国现代社会的人文教育。
科举制度的内在逻辑,是以一场匿名的书面考试将个人才能从血统和家庭背景中彻底剥离,赋予每一个识字的人以理论上平等的政治竞争机会。它既是古代中国最伟大的社会工程,将文人精英从全社会的每一个角落选拔到国家管理体系之中,也是一个限制性的制度框架,将全国最聪明的头脑的智力全部导向了一个方向。科举在1905年被清末新政正式废止,但以考试定优劣的选拔原则至今仍在中国的公务员考试和高考中得到沿袭。这正是科举制度,人类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的制度化人才选拔方式,至今仍被广泛讨论和研究其公平与效率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