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儒家网刊载的桑东辉《中国传统忠德变迁史研究》内容提要,忠的原初含义,是对一切人、一切事“竭心尽力”。春秋晚期(约前500年),鲁定公问君臣相处之道,孔子答:“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论语·八佾》)忠在这里与礼对举,是君臣关系中臣一方的本分。孔子又对曾参说“吾道一以贯之”,曾子向门人解释:“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论语·里仁》)在弟子眼里,忠也是贯穿孔子学说的一条线。湖南师范大学哲学学院讲师彭婷认为,先秦儒家以义为伦理原则的忠君,“不是忠诚于君主及其命令,而是忠于职守,并有条件限制”;她举的例子是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孔子称之为“忠矣”(《论语·公冶长》)。
战国儒者给忠加上了条件。孟子告齐宣王:“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孟子·离娄下》)《荀子·臣道》区分“从命而利君谓之顺”与“逆命而利君谓之忠”,并引《传》曰“从道不从君”。忠以君主的利益和道为准,而不以听命为准。《孝经》又把忠接到孝上:“以孝事君则忠”(《士章》),“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广扬名章》)。前引提要说,战国秦汉以后,“忠君”逐渐成为忠德的代名词,几乎遮蔽了它的原初含义;彭婷也认为,先秦儒家的忠孝观,与秦汉以来“基于君权与父权统治的忠孝观有本质区别”。
忠对历史的作用,可以从史书怎样记人看出来。元代脱脱等修《宋史》,立《忠义传》。序文先说士大夫的忠义之气“至于五季,变化殆尽”,再说真宗、仁宗时范仲淹、欧阳修等人“以直言谠论倡于朝”,中外搢绅于是“知以名节相高,廉耻相尚”,所以靖康之变时“志士投袂,起而勤王”;修史时又议定凡例,“前代忠义之士,咸得直书而无讳焉”。在这篇序里,忠义既被当作一代士风的消长来记,也成了编写正史的一条义例。同书《岳飞传》记,何铸审讯岳飞时,岳飞“裂裳以背示铸,有‘尽忠报国’四大字,深入肤理”,这四个字由此写进了正史。
在诗文里,忠渐渐和“国”连在一起。南宋陆游《病起书怀》写道:“病骨支离纱帽宽,孤臣万里客江干。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这首诗收在《剑南诗稿》卷七,同卷稍后《夏白纻》的序说“丙申五月在成都”,丙申即1176年,诗大约作于这一年前后(据同卷编次推定)。诗人自称“孤臣”,又写“京华父老望和銮”,所忧之国仍以朝廷为中心;但他把忧国说成职位卑微的人也不敢放下的事,忠就不只是在朝大臣的本分了。南宋文天祥作《正气歌》,序首自述“余囚北庭,坐一土室”,诗中列举“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又说“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陆游诗末说“出师一表通今古,夜半挑灯更细看”,文天祥也把《出师表》列入“正气”;前人的忠,成了后人写忠时援引的榜样。
忠的含义也一再受到追问。旧本题汉马融撰的《忠经》开篇说“忠者,中也。至公无私”,《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却认为是“后人诈题马、郑,掩其本名”。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原臣》(题辞署“癸卯”,即1663年)中问:“杀其身以事其君,可谓之臣乎?曰:否!”又说:“故我之出而仕也,为天下,非为君也;为万民,非为一姓也。”出仕而不以天下为事,“则君之仆妾也”。从孟子、荀子的条件之说,到黄宗羲区分天下与一姓,忠应当向着谁,一直是儒者争论的问题。
忠的分寸,要放回它与礼、孝、义的关系里去看。与“礼以行之”:孔子答定公,以“君使臣以礼”对“臣事君以忠”,忠从一开始就是礼所安排的君臣关系中的一方。与“孝慈传家”:《孝经》以“忠可移于君”把家中的孝当作事君之忠的来源;彭婷则指出,先秦儒家面对忠孝冲突,“舍忠取孝不是重孝轻忠”,一般情况下尽孝“具有行为实践的优先性”。与“义薄云天”:彭婷说先秦儒家的忠君以义为伦理原则;《宋史》以“忠义”名传,序中把忠义与名节、廉耻并举。
忠起初只是孔子与礼对举的一句答话;《孝经》把孝移作事君之忠,元人修《宋史》立《忠义传》、让“前代忠义之士”直书入史,它便成了衡量士人、编写史书的一把尺子。陆游自称“孤臣”而“位卑未敢忘忧国”,文天祥在土室中写下“时穷节乃见”;孟子、荀子和黄宗羲又不断追问,忠该向着君主、向着道,还是向着天下万民。这些追问,也让忠一直留在儒者的讨论之中。
忠心社稷是常伦之道里讲忠的一类:忠由对君主的本分,扩展为对国家的担当。孔子说“臣事君以忠”,并以忠恕为贯穿自己学说的道理;南宋陆游写下“位卑未敢忘忧国”,忠由忠君向外推到了家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