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齐永明年间,声律成了写文章时要讲究的事。《南史·陆厥传》说,那时“盛为文章”,吴兴沈约、陈郡谢朓、琅邪王融“以气类相推毂”,汝南周颙“善识声韵”;沈约等人的文章“皆用宫商,将平上去入四声,以此制韵,有平头、上尾、蜂腰、鹤膝”,“五字之中,音韵悉异,两句之内,角征不同”,“世呼为‘永明体’”。沈约自己在《宋书·谢灵运传论》里写道:“欲使宫羽相变,低昂互节,若前有浮声,则后须切响。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
对偶的要求并不只出自声律。刘勰《文心雕龙·丽辞》说:“造化赋形,支体必双,神理为用,事不孤立。夫心生文辞,运裁百虑,高下相须,自然成对。”他举《易》为例:“序乾四德,则句句相衔;龙虎类感,则字字相俪”,连唐虞之世的话也是“岂营丽辞,率然对尔”。按他的叙述,从“扬马张蔡”起便“崇盛丽辞”,到魏晋诸家,已是“析句弥密,联字合趣”。他还把对偶分作四种:“言对者,双比空辞者也;事对者,并举人验者也;反对者,理殊趣合者也;正对者,事异义同者也。”
这套规则一开始就有人不同意。钟嵘《诗品序》说:“今既不被管弦,亦何取于声律邪?”又说王融、谢朓、沈约一路“务为精密”,“故使文多拘忌,伤其真美”,并说“至平上去入,则余病未能;蜂腰、鹤膝,闾里已具”。他自己的标准是“文制本须讽读,不可蹇碍,但令清浊通流,口吻调利,斯为足矣”。争论的是同一件事:诗文要不要照着音律来写。
声律怎样成了读书人必修的功课?《新唐书·选举志》记永隆二年(681年),考功员外郎刘思立建言,明经多抄义条,进士唯诵旧策,于是下诏:进士“试杂文二篇,通文律者然后试策”。康熙帝为《全唐诗》作序,也说“盖唐当开国之初,即用声律取士,聚天下才智英杰之彦,悉从事于六义之学,以为进身之阶”。明代的八股文,《明史·选举志》说它“体用排偶”。清代,《清史稿·选举志》记:“二十二年,诏剔旧习、求实效,移经文于二场,罢论、表、判,增五言八韵律诗。”考场把对仗和平仄变成了必须会的本事。
对仗也走进了日常。《宋史·蜀世家》记后蜀孟昶:“每岁除,命学士为词,题桃符,置寝门左右”;末年学士所撰不合他意,“昶以其非工,自命笔题”,有“新年纳余庆”之句,又说“长春”乃圣节之名。《宋史》只记它题在桃符上,并没有称它是春联之始。王安石《元日》写“千门万户曈曈日”,也写“新桃换旧符”。车万育的《声律启蒙》以“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起首,一联之内,字与字相对,音与音相对。
辞章对韵同别的典范相接。永明体的平仄,后来由唐人接过去,写进“唐诗格律”。考场上的杂文、律诗,连着“科举选贤”。启蒙读物里的对子,属于“童蒙养正”。刘勰举《易》解说乾卦的文句(“序乾四德”)作对偶的例子,这就连到了“易卦乾坤”。与它走另一条路的是“诸子散文”:韩愈《进学解》把自己取法的书从《尚书》一路排到庄、骚、太史公。
声律与对偶是汉语行文的两条准绳:沈约要“一简之内,音韵尽殊”,刘勰说“自然成对”,钟嵘却问“何取于声律”。唐代进士试杂文,清代考场增五言八韵,对子写上桃符,也写进《声律启蒙》的“云对雨,雪对风”。字与字、音与音相对的讲究,从文章的规矩,变成了读书人的日常功课。
辞章对韵是翰墨文心里讲汉语声律与对仗的一类,涵盖成语、对联与骈文声律。字对字,音对音,平仄交错,再用上典故,汉语的对称之美由此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