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艺”一词有两副面孔,先要分清。《史记·滑稽列传》引孔子的话:“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这里的六艺是六部书。《周礼》里的六艺却是六门功课:礼、乐、射、御、书、数。黄开国在爱思想刊出的文章里指出,主张孔子之前已有六经的人,依据之一是误解《周礼》言六艺、“混淆六艺与六经”。本条说的是后一种。
《周礼·地官司徒》记保氏之职:“掌谏王恶,而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大司徒则“以乡三物教万民而宾兴之”,三物是六德、六行、六艺,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同一个名目,既教王室子弟,也教乡里之民。《礼记·内则》把它排成年岁:“十年,出就外傅,居宿于外,学书计”,“十有三年,学乐诵诗,舞勺。成童,舞象,学射御”。《周礼》成书的时间,李琳之在中国社会科学网的文章里说“众说纷纭”,所以这套课程只能算后人整理出的轮廓。
这套课程文武并举,分量却不均。孙晓霞在《文艺争鸣》上说,六艺“自上而下地贯穿起当时社会的不同层级”,是“既讲道理又练身体”的学问;她引杨宽的看法,六艺虽是西周大学的教学内容,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实际仍以礼乐和射御为主;她另引顾颉刚的话:“六艺之中,唯书与数二者乃治民之专具耳。”她还说射、御原是弓矢猎战、驭马征伐的本事,进了六艺,便带上礼的规矩,射礼要求“内志正,外体直”;孔子也说“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后人讲一门学问的来历,常回到它。礼、乐:《周礼》自己说“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以六乐防万民之情而教之和”,礼以行之一条所讲的仪节,可与五礼对照着看。书:《汉书·艺文志》说“古者八岁入小学,故周官保氏掌养国子,教之六书,谓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注、假借,造字之本也”,汉字经纬一条所讲的六书,在这里有了出处。数:刘徽作《九章算术注》,序里写“周公制礼而有九数,九数之流,则《九章》是矣”,又说“算在六艺,古者以宾兴贤能,教习国子”,九章算术一条所讲的算书,就这样认了祖。
孔子与六艺的关系,要两头看。《史记·孔子世家》写他整理诗乐,“成六艺”,接着说:“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这一句的“六艺”紧跟在诗、书、礼、乐、易之后,读来更像六部书(这是对上下文的读法,该句自己没有说明);而《论语·述而》里的“游于艺”,孙晓霞说后世多释为六艺,指的是技艺这一面;她也引了朱熹“玩物适情”的解释,那是另一面。《礼记·王制》另有一套:“乐正崇四术,立四教,顺先王诗、书、礼、乐以造士”,教的是四样。所以说孔子以六艺授徒,不宜把两种六艺并成一种;它从官学走向私学的经过,有教无类一条另讲,序庠雏形一条则讲这些功课所在的学校。
有了这张课表,学校教什么、教出怎样的人,才有了可以参照的尺度:礼乐、射御、书数摆在同一张课表上。后来讲文字、讲算学、讲礼乐的人,都有了回头可认的出处。
六艺既是一张课表,也是一个有两层意思的词。作课表,它让礼乐、射御、书数同时摆在国子面前,王室与乡里都用;作书目,它指向孔子整理过的六部书。把这两层分开,才看得清这六门功课交给后世的东西:汉字有了六书的出处,算学认了九数为祖,礼乐有了可对照的仪节,学校有了文武并举的尺度。
六艺设教是杏坛薪火里讲早期课程的一类。它讲礼、乐、射、御、书、数六艺:西周的国学用它教授贵族子弟,形成文武兼备的课程;春秋末期孔子以六艺授徒,六艺从官学走向了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