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平准书》先记东郭咸阳、孔仅做了大农丞,领盐铁事:咸阳是“齐之大煮盐”,孔仅是“南阳大冶”,“故郑当时进言之”。其明年大军出击匈奴,“赏赐五十万金,汉军马死者十余万匹”,“是时财匮”,接着改铸五铢钱。此后书里才记大农把盐铁丞孔仅、咸阳的话呈上:“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大农佐赋。愿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奏言接着请禁私煮私铸,书里说此后“吏道益杂,不选,而多贾人矣”。《史记》这一段没有标年号。《资治通鉴》在元狩四年(页面标作公元前119年)开头记“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并“诏禁民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没有载“山海,天地之藏也”那篇奏言。两书的次序不同,这里各照原书。
盐铁该不该由官府专营,始元六年有过一场争论。《汉书·昭帝纪》记始元六年二月(农历),诏有司问郡国所举贤良文学民所疾苦,“议罢盐铁榷酤”;秋七月(农历)“罢榷酤官,令民得以律占租,卖酒升四钱”,纪里没有写盐铁也罢。始元六年即公元前81年。《盐铁论》记了对话:文学说“愿罢盐、铁、酒榷、均输,所以进本退末”;大夫答“边用度不足,故兴盐、铁,设酒榷,置均输,蕃货长财,以佐助边费”,又说“农商工师各得所欲,交易而退”;文学则说“示民以利,则民俗薄”。文学引孔子,大夫引《管子》。
唐代把盐变成了国库的大项。《新唐书·食货志》:乾元元年(758年)“盐铁、铸钱使第五琦初变盐法,就山海井灶近利之地置监院,游民业盐者为亭户,免杂傜”,又“尽榷天下盐,斗加时价百钱而出之,为钱一百一十”。刘晏则让“亭户粜商人,纵其所之”,“晏之始至也,盐利岁才四十万缗,至大历末,六百余万缗。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同卷记刘晏在江、岭离盐远处设常平盐,“官收厚利而人不知贵”;刘晏盐法既成之后,同卷记包佶主管盐铁时的情形,“远乡贫民困高估,至有淡食者”。
宋代盐利同纸币缠在一起。《宋史》记熙宁二年诏置交子务于潞州,转运司以其法行则“盐、矾不售”,遂奏罢;四年复行于陕西,“罢永兴军盐钞场”;崇宁间则称“钱引本以代盐钞”。盐在这里不只是一宗货,《宋史》里它同交子、钱引一再碰到一起,交子钞引一条讲的那条线,便由盐接上。
关与市舶,是同一件事的另一头。《明史》记,明初海外诸国入贡可附载方物贸易,“因设市舶司,置提举官以领之,所以通夷情,抑奸商”,洪武初设于太仓黄渡,不久罢,又复设于宁波、泉州、广州。永乐初有西洋剌泥国人附载胡椒与民互市,有司请征税,帝说:“商税者,国家抑逐末之民,岂以为利。今夷人慕义远来,乃侵其利,所得几何,而亏辱大体多矣。”
到今天,这条线还在。国务院2016年4月22日的《盐业体制改革方案》(5月5日发布)写“在坚持食盐专营制度基础上推进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坚持批发专营制度”,“不再核准新增食盐定点生产企业”;同时取消食盐产销区域限制,并定下过渡期(至2016年12月31日止),规定“从2017年1月1日开始,放开所有盐产品价格,取消食盐准运证”。方案保留专营,同时规定放开盐价。
为什么算正典?可查的是几件事:汉代盐铁归官的理由,《史记》与《盐铁论》里各有说法,始元六年两边辩论,留下一部《盐铁论》;唐代盐利到大历末“天下之赋,盐利居半”,远乡贫民也“至有淡食者”;永乐帝说商税是用来“抑逐末之民”的,不向远来的夷人取利;今天的方案把坚持专营与放开盐价写在同一份文件里。国家要盐利,文学说这是“与民争利”,两种说法在始元六年的辩论里就已同时在场。
盐榷还牵着另外几条正典。交子钞引一条讲的纸币,《宋史》说钱引是用来代盐钞的;币法更替一条讲的钱币,《史记》同一段里造白金、改五铢;茶马互市一条讲的边贸,《明史》写“东有马市,西有茶市,皆以驭边省戍守费”;通商货殖一条讲的商人,桑弘羊是“雒阳贾人子”,同孔仅、东郭咸阳一起“言利事析秋豪”。
盐铁归官,《史记》里孔仅等写的是“以属大农佐赋”,《盐铁论》里大夫说是“佐助边费”,文学说是“与民争利”,两边的话都留了下来。唐代盐利到大历末占了“天下之赋”的一半,远乡贫民却“至有淡食者”;宋代钱引“本以代盐钞”;永乐帝说商税为“抑逐末之民”;2016年的方案坚持专营,又规定放开盐价。有几次,书里写下了征的理由,如汉代的佐赋与边费、永乐的抑末;另几次,留下的是数目和后果。
盐关专榷是商道流长里讲国家专卖与关市之税的一类。国家把盐、铁这样的日用物资收归官营,又在关口和市舶处收税,由此取得财政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