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相通行水”,这句话早在《史记·河渠书》里就有。书中记庄熊罴献议穿洛水灌田,渠到商颜山下,“岸善崩,乃凿井,深者四十余丈。往往为井,井下相通行水。水颓以绝商颜,东至山岭十余里间。井渠之生自此始。穿渠得龙骨,故名曰龙首渠。作之十余岁,渠颇通,犹未得其饶”。这一段没有给出年份;它写的是关中的渠,页面里也没有出现“坎儿井”“卡井”一类的词。
西域的水利,史书写在屯田里。《汉书·西域传》记武帝时,桑弘羊同丞相御史奏言,轮台以东、渠犁“有溉田五千顷以上”,“可益通沟渠,种五谷,与中国同时孰”,建议派屯田卒前往,“益垦溉田,稍筑列亭,连城而西,以威西国”,并“置校尉三人分护”。武帝则下诏否定了这一奏议,“深陈既往之悔”,书中接着写“由是不复出军”。这一段说的是屯田与沟渠,没有写地下暗渠。
坎儿井的来历,今天仍是争论。中新社“东西问”栏目2026年7月18日刊出对新疆吐鲁番学研究院副研究馆员李刚的访谈摘要,他说学界有三种看法:一是清末陶保廉首倡、王国维《西域井渠考》明确提出、黄文弼支持的汉代关中“井渠法”说;二是“波斯传入说”,1906年亨廷顿提出,吐鲁番坎儿井大约在1780年从波斯或特兰斯卡斯皮亚引入,张之毅、黄盛璋也持类似看法;三是“新疆各族人民所创”说,柳洪亮认为吐鲁番坎儿井产生于1782年之后,迟至1807年完全成功。他的结论是“众说纷纭,尚无定论”,并说“根据当地有关部门联合科研机构进行的坎儿井碳十四测年取样分析结论来看,吐鲁番的坎儿井最早大致在明代中期左右”。这是访谈里的叙述,没有给出原始检测报告。访谈还说,维吾尔语对它的称呼“与波斯语的发音相近”,吐鲁番坎儿井的开凿工艺“跟喀山坎儿井大体相同”,访谈所说的喀山在伊朗。
文字里另有一条见于林则徐。访谈引他途经吐鲁番时的记述:“见沿途多土坑,询其名,曰‘卡井’,能引水横流者,由南而北,渐引渐高,水从土中穿穴而行,诚不可思议之事。”访谈没有给出这段话的年份。
它怎样工作,国家非遗名录的页面和访谈说得相近。坎儿井由竖井、暗渠、明渠和蓄水池组成。访谈说,施工时从村庄逆向往天山高处挖暗渠,“每隔20至50米”挖一个向下的竖井,用来运泥、通风。吐鲁番年均降水量16毫米,蒸发量“却达3000毫米以上”。访谈说水来自“北部的博格达峰和西部的喀拉乌成山”。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的页面说,坎儿井古称“井渠”,其特征是“流水不易污染,水温稳定,适合人畜饮用”,坎儿井开凿技艺于2014年(第四批)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
它也有衰落的一面。访谈说,20世纪80年代以后,气候变暖、降水减少,农田机井增加过快,地下水位下降,“不少坎儿井干涸甚至消失”。2009年起,中央和自治区共投资1亿多元,对200多条坎儿井抢救性加固,其中吐鲁番165条。这些数字出自访谈,没有另附统计。访谈又说,新疆坎儿井研究会2006年宣布,普查时发现一条“相对比较古老的坎儿井”,位于伯什哈千佛洞附近。
同别的正典相比,几处可连。都江引水一条讲岷江上的引水工程,访谈导语以提问的方式,把坎儿井同万里长城、京杭运河、都江堰、灵渠并举。丝绸之路一条讲汉唐的西域商旅,访谈说吐鲁番“历史上至少使用过18种古文字、25种语言”。羁縻分治一条讲朝廷怎样治理边疆,《汉书·西域传》里桑弘羊等奏请“置校尉三人分护”,是在屯垦地设官的建议,武帝没有采纳,页面也没有把它称作羁縻。
从《河渠书》的“井渠”,到汉人屯田的沟渠,再到林则徐笔下的“卡井”,三处文字各写一事。访谈所列的第一说,把坎儿井同《河渠书》的井渠联系起来;《汉书》的屯田沟渠和林则徐的“卡井”,页面没有把它们同井渠联系起来,三种看法也互不相同。能确定的是:访谈说吐鲁番“时至今日,人们依然在使用坎儿井进行农业生产”,2009年起又有200多条得到抢救性加固。
一句“井下相通行水”,一处“有溉田五千顷以上”的西域屯田地,一段林则徐笔下的“卡井”,三处文字各写一事。访谈中的第一说把坎儿井接到《河渠书》的井渠;《汉书》的屯田沟渠和林则徐的“卡井”,页面没有接;李刚的结论是“众说纷纭,尚无定论”。坎儿井留下的,不只是一个答案,还有这些争论本身,以及吐鲁番至今仍在使用、并得到抢救性加固的暗渠。
天山雪井是山河经略里讲新疆绿洲坎儿井的一类,也就是地下暗渠水利。人们利用雪水和地势的坡度,在干旱的荒漠里串起暗渠与竖井,把水引向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