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火锅在炭火上翻滚冒汽,食客用筷子涮着肉片、豆腐与青菜,桌上摆满生肉片、肚片、鱼片、鱼丸、腐皮、香菇与木耳,还有几碗蘸料。
火锅围炉
从汉代染炉到清代火锅的千年演进,以汤涮技法融汇荤素多味,体现“五味调和”的饮食观,也是围炉共食的社交仪式
火锅的要点,是把加热搬到了席上:炉与锅摆在桌边,肉和菜现煮现吃,同桌人围着一口锅。它够不够格称为正典,要看这口锅后面连着什么。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的邹芙都在《人民论坛》上写,火锅的原型是西周的“火鼎”,鼎是“别上下、明贵贱”的标志,并引何休注《公羊传》:“礼,祭,天子九鼎,诸侯七,卿大夫五,元士三也”。他说陕西宝鸡茹家庄西周墓里的一件复合铜器,上为圆鼎,下为盛炭的三足盘,学界认为容量仅够一人,可看作“小火锅”。这一头连着青铜鼎彝:食器同时是礼器。
汉代的实物更多。《文汇报》报道江西省博物馆的海昏侯墓出土文物特展,展品里有青铜火锅。邹芙都写,这件器物的炭盘里有炭迹,锅内有使用过的迹象;江苏大云山西汉墓的分格鼎分五格,旁边出土“染器”,即放佐料的盘子。他把这些同“五味调和”相连,并引《吕氏春秋》:“五味三材,九沸九变,火为之纪”。火候与调味,因此成为这门吃法的中心,也是它与烹饪技法相通的地方。
到宋代,围炉成了一种节令风俗。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十月一日“有司进暖炉炭,民间皆置酒作暖炉会也”,吴自牧《梦粱录》写同一时节“贵家新装暖阁,低垂绣帘”,家里老少团圞而坐,饮酒唱和,应开炉的节序。林洪《山家清供》记“拨霞供”:他在武夷山遇雪得一兔,一位师父教他“只用薄批,酒、酱、椒料沃之,以风炉安座上,用水少半铫,候汤响,一杯后各分以箸,令自筴入汤,摆熟啖之”,并说“不独易行,且有团栾热暖之乐”;过了五六年,他在京师杨泳斋的席上又见到这种吃法,可见它从山中传到了城里的宴席。邹芙都还提到内蒙古敖汉旗出土的一幅壁画,画着三个契丹人围着火锅,用筷子涮羊肉,他把这也归入五味调和的饮食之风。每人自己用箸下锅,这一点同箸食之礼所记的餐桌规矩连在一起。袁枚在《随园食单》的“戒强让”里,也反对主人“以箸夹取,堆置客前”,主张“听从客便”。
清代,火锅进了宫廷。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周乾在《科技日报》上写,清宫里每年自10月15日起,每顿饭都要添设火锅,吃三个月之久;据《宫女谈往录》,吃法与东北的习惯相同,“将酸菜、血肠、白肉、白片鸡、切肚混在一起”。乾隆五十年(1785年)正月的千叟宴,他引《养吉斋丛录》:“宴席以品级班列,凡八百筵,与宴者三千人”,主菜为火锅;嘉庆元年(1796年)的千叟宴,每桌的主菜也是火锅。邹芙都则认为,乾隆五十年的千叟宴上两个等级的宴席主角都是火锅,使皇帝与官民的距离拉近。宴席名馔所记的大宴,由此多了一口围坐的锅。
它也有反对者。袁枚在“戒火锅”里写:“冬日宴客,惯用火锅,对客喧腾,已属可厌,且各菜之味,有一定火候,宜文宜武,宜撤宜添,瞬息难差”。这是从火候出发的批评:在他看来,各菜的火候不同,同在一锅里便难以分别照顾。
火锅的食材也在变。邹芙都引杜莉等的研究说,丝绸之路开通后,大蒜、芫荽、香油、麻酱和黄瓜、莴苣等进入中国,火锅常用的调料和蔬菜里有这些;海上通道又带来红薯、土豆、玉米、辣椒。他的结论是,火锅在食材上逐渐摆脱了地域限制。
没有火锅,华夏的餐桌会少一种同时容纳尊卑、节令与口味的办法:它从鼎里来,在宋人的暖炉会上成了团圞,在清宫里成了大宴的主菜,又被袁枚指出火候上的缺陷。这样一路排下来,一口锅的历史也就是礼与俗互相靠近的历史。
一口火锅后面连着好几样东西:邹芙都把它的原型追到西周的“火鼎”,而鼎本是“别上下、明贵贱”的器;《吕氏春秋》讲“火为之纪”,宋人在十月一日开暖炉会,林洪在山中雪天尝到“团栾热暖之乐”;乾隆五十年的千叟宴以火锅为主菜,袁枚却嫌它“对客喧腾”,顾不好各菜的火候。尊卑与节令、宫廷与民间,就这样围着同一口锅相遇。
火锅围炉是五味和合里围炉共食的一类。它说的是在席上用炉和锅现煮现吃的吃法:从汉代的染炉、宋代的拨霞供,到后来的北方涮锅、川渝火锅、打边炉和暖锅,各地做法不同,同桌的人围着一口热锅,边煮边吃。染炉这样的器物,另归器物类。
要讲火锅,得先从席上用炉加热的器物说起,再说到各地的火锅分成不同的类。
西汉海昏侯刘贺墓出土过青铜火锅,与染炉等温食器共同显示,汉代已有围炉加热共食。染炉与五味调和有关,学者对它是盛酱还是涮煮尚有不同看法。
南宋林洪《山家清供》记有“拨霞供”:把兔肉切成薄片,先用酒、酱、椒料浸过,再在桌上的风炉小锅里,用沸汤涮熟。涮食的方法由此见诸文字。
清乾隆五十年(1785年),千叟宴以火锅为宴席主角,主要的涮料是羊肉片、鸡肉片和狍肉片。清代宫廷从十月十五日起,每餐都上火锅,一直吃约三个月;清宫里有银质的小暖锅,乾隆时的膳单上有“热锅一品”。嘉庆元年(1796年)的千叟宴上,每张桌子上都有火锅。
后来,各地的火锅各自成类。关于重庆火锅的起源,有的说法认为在明末清初,各种说法的年代并不一致。
围炉火锅场景:炭火铜锅在桌,众人围炉涮肉片、烫时蔬,热气蒸腾,佐料碟满桌,冬日围炉之欢. 从汉代染炉到围炉共食,烹饪理化与社交仪式最直观的餐桌呈现.
冬夜,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桌子中间摆着一只小炉,炉上架着一口锅。
奶奶先把汤烧开,孙女把切成薄片的肉端上来。父亲夹起一片,在汤里涮了涮,肉色一变就捞出来,蘸了蘸调料,说:“刚好。”孙女学着他涮,却涮得久了些,咬了一口,说有点老。奶奶笑着说:“慢慢来,看着颜色捞。”
邻居敲门,送来一把青菜,奶奶说,来得正好,一起放进锅里。邻居也坐了下来,拿起筷子。锅里的汤冒着热气,每个人面前的小碟里,调料各不相同。
火锅是在席上现煮现吃的吃法。南宋《山家清供》的“拨霞供”已有以沸汤涮肉片的记载,北方涮锅、川渝火锅、打边炉各有汤底和蘸料,食客常自己调油碟或蘸料。西汉海昏侯刘贺墓出土的青铜火锅,显示汉代已有围炉加热共食。(这是一则示意性的小故事,不是历史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