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是配合曲調的長短句:先有曲調,詞句依曲調的長短填進去,所以句子有長有短。沈括在《夢溪筆談》裡記道:“詩之外又有和聲,則所謂曲也”,又說:“唐人乃以詞填入曲中,不復用和聲”。王灼《碧雞漫志》把源流往上推:“古歌變爲古樂府,古樂府變爲今曲子,其本一也”,並說“隋以來今之所謂曲子者漸興,至唐稍盛”。
到晚唐五代,填詞已有名家,也有了選集。《舊唐書》說溫庭筠“能逐絃吹之音為側艶之詞”;歐陽炯為《花間集》作序,寫道:“在明皇朝則有李太白應制清平樂詞四首,近代溫飛卿復有《金筌集》”。後蜀的衛尉少卿趙崇祚“廣會眾賓,時延佳論”,於是“集近來詩客曲子詞五百首,分爲十卷”,序作於廣政三年夏四月,即公元940年;歐陽炯盼望“南國嬋娟,休唱蓮舟之引”。清代編《四庫全書》的館臣評這部集子:“溯源星宿,當以此集為最古”,又說“唐末名家詞曲,俱賴以僅存”。
到了宋代,詞分出幾條路。柳永的詞傳唱很廣:葉夢得記下一位從西夏歸來的官員的話,說“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四庫全書總目》又引葉夢得,說“教坊樂工每得新腔,必求永為詞,始行於世”。蘇軾自述:“近作小詞,雖無柳七郎風味,亦自是一家”,信裡還說,自己作了一闋,“令東州壯士抵掌頓足而歌之,吹笛擊鼓以為節,頗壯觀也”。他的《念奴嬌·赤壁懷古》(1082年)以“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起筆。胡寅為向子諲的《酒邊詞》作序,說蘇軾“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脱綢繆宛轉之度”。
辛棄疾一路有《破陣子》,題作“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劉克莊為《辛稼軒集》作序,說柳永“耆卿直留連光景歌詠太平爾”,而辛公的詞則“横絶六合”、“掃空萬古”。《四庫全書總目》論《稼軒詞》:“于倚聲家為變調而異軍特起,能於翦紅刻翠之外屹然別立一宗”。周邦彥則“元豐中獻《汴都賦》,召為太樂正”,《宋史·文苑傳》稱他“好音樂,能自度曲,制樂府長短句,詞韻清蔚”(據《四庫全書總目》所引)。
詞對歷史的作用,先落在聽眾和場所上。《東京夢華錄》記崇、觀以來京城瓦肆的伎藝,“小唱”有李師師、徐婆惜、封宜奴、孫三四等,“嘌唱弟子”有張七七、王京奴等。《都城紀勝》(據四庫提要,成書於端平二年)解釋:“嘌唱,謂上皷面唱令曲小詞,驅駕虛聲,縱弄宮調”,又說這類歌唱“本只街市,今宅院往往有之”。嘌唱由街市進入宅院,聽詞的人也就不限於街市了。另一個後果在音韻:《四庫全書總目》評仲恆《詞韻》時說,宋代“但有制調之文,絕無撰韻之事”,因為當時所講在聲律,詞“雅俗通歌,惟求諧耳”;此後,“周德清作《中原音韻》,攤派入聲,立為定法”。
詞的寫法一直有爭論。李清照的《詞論》,據胡仔《苕溪漁隱叢話》所錄,批評晏元獻、歐陽永叔、蘇子瞻,說他們“學際天人,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爾,又往往不協音律者”,理由是“詩文分平側,而歌詞分五音,又分五聲,又分六律,又分清濁輕重”,結論是“乃知別是一家,知之者少”;她還說柳永“變舊聲,作新聲,出《樂章集》,大得聲稱於世;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胡仔不同意,說“此論未公,吾不憑也”。一邊要求詞守住音樂,一邊接受詞自成一家,兩種看法在同一個時代裡並存。王國維1913年發表的《宋元戲曲史》,序中寫道“宋之詞。元之曲。皆所謂一代之文學”,宋詞由此被放進一代文學的序列。
與“唐詩格律”相連:沈括所說的“唐人乃以詞填入曲中”,正是詩的格律與曲調相遇之處;李清照又以“詩文分平側”對照“歌詞分五音”,說明詞的格律要同時照應聲調與曲調。與“瓦舍勾欄”相連:小唱、嘌唱在瓦肆裡自成行當,詞有了職業的歌者和街市的聽眾。與“元曲牌調”相連:徐渭《南詞敘錄》寫道:“宋詞既不可被絃管,南人亦遂尚此”,又說“元初,北方雜劇流入南徼,一時靡然向風,宋詞遂絕”;王國維則把“宋之詞”與“元之曲”並列。與“禮樂儀式”相連:周邦彥做過太樂正;《宋史·樂志》說徽宗時製成的大晟雅樂“頒之天下,播之教坊”,葉夢得則說教坊樂工每得新腔,必求柳永作詞,兩處記載都出現了教坊。
詞的位置,可以順著一條線看清:王灼說它由古樂府變來,沈括記下唐人把詞填進曲中,歐陽炯序《花間集》時已有五百首可選;從西夏歸來的官員說“凡有井水飲處,即能歌柳詞”,蘇軾要讓“東州壯士”頓足而歌,辛棄疾把“壯詞”寄給友人。李清照守著“別是一家”,胡寅讚它洗去綺羅之態,王國維終於把“宋之詞”放進一代之文學。
宋詞流韻是翰墨文心裡講詞的一類:詞是長短句與燕樂曲調結合的文體,在晚唐成體,到宋代有蘇辛的豪放、柳周的婉約,聽詞的人也從文人的雅集,走向了市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