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晚期,孔子的學生問仁,他因人作答。顏淵問仁,他說“克己復禮為仁”;樊遲問仁,他答“愛人”(《論語·顏淵》);有子把孝弟稱作“為仁之本”(《論語·學而》)。到戰國時期,孟子說“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離婁下》),又說“惻隱之心,仁也”(《告子上》),把仁安放在人人都有的不忍之心上;他勸齊宣王把不忍看一頭牛被宰的心推到百姓身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推恩足以保四海”(《梁惠王上》)。斯坦福哲學百科全書概括說,在孟子看來,仁是從幼年的愛親之情培養起來的。
此後兩步把仁帶進了國家的制度。西漢武帝即位後徵舉賢良,董仲舒對策說:“夫仁、誼、禮、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當脩飭也。”(《漢書·董仲舒傳》)南宋朱熹把《論語》《孟子》《大學》《中庸》合編作注,成《四書章句集註》;據《大英百科全書》,這套書在1190年刊行。《四書大全》引朱子的話說:“仁者愛之理,是偏言則一事;心之德,是專言則包四者”,“合而言之,則四者心之德,而仁為之主”。
仁對歷史的作用,一是成了衡量君主與政事的尺度。孟子對梁惠王說:“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又說:“仁者無敵。”據儒家網編者整理的宋立林講座概要,這位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在講座中談到,孟子把禮治與仁政緊密結合,以“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民本思想為基礎。二是進入了選官與教育。《漢書》記,董仲舒對策之後,“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州郡舉茂材孝廉,皆自仲舒發之”:儒學由此有了學官,地方薦舉也有了名目。三是成了科舉的內容。據新世界百科全書,元朝在1313年把四書定為官方經典,以此為準的科舉從1315年開始;《大英百科全書》記四書在1313年至1905年間是科舉的官定科目,從1415年起熟悉朱熹的注是應試成功所必需。此後近六百年,凡經科舉入仕的讀書人,都要先讀朱熹對仁的解釋。
在觀念上,仁被放在生死之上。孔子說:“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論語·衛靈公》)它也一再被後人重讀和質疑。清代戴震在《孟子字義疏證》中說:“人死於法,猶有憐之者;死於理,其誰憐之!”批評的是以“理”責人的做法。清末譚嗣同著《仁學》,界說的第一條是“仁以通為第一義”,把仁解作人與人之間的相通。1918年,魯迅在《狂人日記》裡寫狂人翻開歷史,每頁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他卻從字縫裡看出“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同一個字,在元明清是取士的標準,到了近代又被寫進對舊歷史的控訴。
仁與另外四種典範互為依託。與“禮以行之”:顏淵問仁,得到的回答是“克己復禮”,孟子也以“仁者愛人”與“有禮者敬人”並舉;同一份概要把孔子思想的核心歸納為“仁禮合一”,說孔子通過“以仁釋禮”為禮樂文明注入新生。與“孝慈傳家”:有子以孝弟為“為仁之本”,孟子的推恩也從“老吾老”開始,家中的孝是仁向外推的起點。與“四書五經”:朱熹把對仁的解釋寫進四書的注裡,四書因此成了講仁的基本文本。與“科舉選賢”:元代以後的科舉以四書和朱注為準,仁的定義隨考試進入了每個應試者的課業。
仁能成為典範,是因為它從師生問答一路走進了國家的制度:孔子用它解釋禮,孟子拿它衡量君主,漢代依董仲舒之議立學官,元明清以朱注取士近六百年。它又是禮、孝、四書與科舉共同的主題;沒有它,禮會只剩儀節,孝會止於一家,四書和科舉也少了一以貫之的內容。也正因為它站在這個位置,戴震、譚嗣同和魯迅才一再重讀它、質問它。
仁者愛人是常倫之道里講儒家之“仁”的一類。孔子以“愛人”解釋仁,孟子說“仁者愛人”,把親親之情推及他人和社會;南宋朱熹以仁統攝五常,仁成為儒家倫理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