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在寫進禮書之前,已經出現在古城和祭坑裡。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介紹良渚古城遺址時,把以玉器為代表的出土器物,看作象徵當時信仰體系的物證,並提到分等級的墓地;該頁稱這些器物保存了器形、類別、紋飾、功能、材料,以及複雜的加工工藝。古蜀三星的祭祀坑裡也有成批玉器,《考古》雜誌轉述的報道說是與青銅器、象牙一起經儀式埋下的。
玉進入禮制,文字裡有明確的規定。《周禮·春官·大宗伯》寫:“以玉作六器,以禮天地四方:以蒼璧禮天,以黃琮禮地,以青圭禮東方,以赤璋禮南方,以白琥禮西方,以玄璜禮北方”,又說“皆有牲幣,各放其器之色”。這裡的玉,是被安排進天地四方秩序裡的東西:蒼璧、黃琮、青圭、赤璋、白琥、玄璜各有名稱,每一件對應一個方位、一種顏色。這是禮以行之一條所說的禮,在器物上的寫法。
玉也進入了關於德行的議論。《說文解字》釋玉:“石之美。有五德:潤澤以溫,仁之方也”,又說“不橈而折,勇之方也”。《禮記·聘義》記子貢問孔子,君子為什麼貴玉而賤碈,是不是因為玉少而碈多;孔子答:“玉之寡故貴之也”,隨即列出一串對應:“夫昔者君子比德於玉焉:温潤而澤,仁也;縝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劌,義也;垂之如隊,禮也”,最後引詩:“言念君子,溫其如玉”。孔子的回答裡,貴玉有兩層理由,一層是稀少,一層是可以拿來比德,後一層與仁者愛人所說的仁相連。
玉也是國家看重的財貨。《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寫,趙國“得楚和氏璧”,秦王提出“以十五城請易璧”,藺相如受命攜璧入秦,說“臣請完璧歸趙”;見秦王無意償城,他又說“璧有瑕,請指示王”,並持璧睨柱,說“臣頭今與璧倶碎於柱矣”。一塊璧,成了兩國交涉的籌碼。玉的產地也牽動邊疆的交往。《漢書·西域傳》寫于闐“多玉石”;《史記·大宛列傳》寫漢使窮河源後:“其山多玉石,采來,天子案古圖書,名河所出山曰崑崙云”。這條線通到絲綢之路上的西域。
玉在喪葬裡被分出了等級。《後漢書·禮儀志》寫:“諸侯王、列侯、始封貴人、公主薨,皆令贈印璽、玉柙銀縷;大貴人、長公主銅縷”。同頁的註文引述一段話,說“喪亂以來,漢氏諸陵無不發掘,至乃燒取玉柙金縷”。華盛頓大學的教學頁面介紹滿城漢墓劉勝墓的玉衣時說,它用了2498塊玉片,以約兩磅半的金絲編綴,漢代的玉衣只用於最高等級的貴族,按等級用金、銀或銅絲,這種做法在漢代以後中止。澎湃號上一個政務賬號的介紹稱“兩墓共出土文物10633件”,並稱滿城為“金縷玉衣的故鄉”。這裡的資料彼此有出入:《後漢書》寫諸侯王用銀縷,而滿城的玉衣用金絲,兩者的差別,頁面沒有作解釋。
玉在這裡串起了禮制的幾個層面:良渚的玉器被看作信仰體系的物證,《周禮》以六器禮天地四方,《說文解字》說玉有五德,《禮記》記孔子說君子“比德於玉”;和氏璧讓秦王提出“以十五城請易璧”,西域的玉石讓漢使把河源之山名為崑崙;《後漢書》按身份分出銀縷、銅縷,滿城的玉衣又留下了實物。祭祀、修身、邦交與喪葬,都借玉來標出秩序與等級。
玉器禮天是匠心格物裡講中國玉文化的一類。從新石器時代的玉玦,到周代“蒼璧禮天,黃琮禮地”的禮器,再到漢代的金縷玉衣,玉從祭祀所用的器物,漸漸成了人們用來比德的東西。這一類講禮玉瑞器、葬玉斂具、佩飾玉器和陳設玉雕,也講帝后璽寶;玉以外的材料,則講寶石珠翠和牙角骨雕。官私印章歸筆墨硯工,金銀器皿和金銀飾件歸金銀琺琅,青銅器歸青銅鼎彝,漆器歸漆器髹飾,瓷器歸瓷藝百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