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拳看上去柔,道理卻有一部分來自兵書。《孫子》軍爭篇說“後人發,先人至”,虛實篇說“兵之勝,避實而擊虛”;《太極拳經》題作山右王宗岳,其中《打手歌》寫“彼不動,己不動,彼微動,己先動”,讀來像把同一層意思放到了手臂上。《太極拳論》又說“察‘四兩撥千斤’之句,顯非力勝”,先把以力相拼的路排除了。這是幾處文字的對讀,不是說誰襲用了誰。
至於這門拳從哪裡來,說法並存。黃宗羲寫《王征南墓誌銘》,說“少林以拳勇名天下,然主於搏人,人亦得以乘之。有所謂內家者,以靜制動,犯者應手即仆”,稱內家“起於宋之張三峰”;文中講的是內家拳,沒有出現“太極”二字,傳人名叫王宗,並非王宗岳。陳王廷創拳說是20世紀30年代初由學者唐豪提出的;另有說法從太極拳技術演變的歷史著眼,主張太極拳源於戚繼光《紀效新書》裡的三十二勢長拳,經炮捶,成於十三勢。戚繼光在《拳經捷要篇》裡對拳的態度是:“拳法似無預於大戰之技,然活動手足,慣勤肢體,此為初學入藝之門也”。官方取陳王廷說:陳氏太極拳出現於明末清初,係河南省焦作市溫縣陳家溝的陳王廷經過潛心研究創編而成的;太極拳起於十七世紀中葉的溫縣。幾說並存,這裡不作裁斷。
此後流派漸多。永年楊氏太極拳為清道光年間廣府楊露禪所創,他外出學藝18年,在陳氏老架的基礎上創編出一百零八式;流派有陳、楊、武、吳、孫、和等。楊氏今天的習練點分布在上海、北京、四川、西安等地,並及海外八十多個國家和地區。
它走進了更多人的日子。2006年,陳式太極拳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2020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委員會決定把太極拳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申報由焦作市聯合陳式、和式、楊式、吳式、武式、李式、王其和七大社區共同開展。它在全國各年齡、各民族的人中習練,已納入正規教育體系,師徒關係靠拜師儀式確立。拳譜自己也把用處轉向了身體:《十三勢歌》以“詳推用意終何在,益壽延年不老春”收尾,《太極拳解》說“欲天下豪傑延年益壽,不徒作技藝之末也”。它集技擊、強體、健身、益智和修性為一體。
它的拳理,通著幾條別的正典。孫子兵法一條所講的兵書,便是開頭那幾句對讀的來處。《太極拳論》開頭說:“太極者,無極而生,動靜之機,陰陽之母也”,陰陽五行一條所講的學說在這裡成了動靜的依據;《易傳·繫辭》有“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易卦乾坤一條所講的卦象,在《太極拳解》裡是“此八卦也”,“進步、退步、左顧、右盼、中定,此五行也”,該篇還自稱是“武當張三丰祖師遺論”。它還受道家、儒家思想和中醫理論影響,中醫藥學一條所講的醫理,是另一個關聯。
兵書裡講的先後與虛實,原寫在行軍布陣的書頁上;拳譜把相近的道理放進了推手與步法,沒有上過戰場的人,也能在自己身上練一遍。
兵書講“後人發,先人至”,拳譜講“彼微動,己先動”,兩處字面相近,說的卻是兩個行當。誰先編出這套拳,張三丰、陳王廷、戚繼光三說並存,史料沒有裁斷;看得清的是後來的事:陳家溝之外又有永年廣府,分出陳、楊、武、吳、孫、和諸流,2006年進了國家級名錄,2020年又寫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名錄。拳譜以“益壽延年”收尾,避實擊虛的道理,便落到了尋常人的身上。
太極拳理是博弈謀略裡講拳法的一類。它講怎樣把兵法裡“後發先至、避實擊虛”的想法,用在身體的勁力和對抗上。一般的說法是,明清之際陳王廷創編了太極拳,清代中後期楊露禪把它傳入北京,又衍生出多個流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