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學宮的名字,一說來自一座城門。《史記》的《索隱》注說“稷下,齊之城門也”,又錄一說:“或云稷下山名,謂齊之學士集於稷門之下”。湖南日報新媒體轉發央視新聞的報道說,據史料記載,稷下學宮始建於公元前374年,存續一百五十餘年。創辦者是誰,各書說法不一:漢人徐幹在《中論》裡寫“昔齊宣王立稷下之宮,設大夫之號,招致賢人而尊寵之”;《史記·田敬仲完世家》在宣王名下記“稷下學士復盛,且數百千人”,對創辦者沒有交代。
齊宣王“喜文學遊說之士”,鄒衍、淳于髡、田駢、接子、慎到、環淵等七十六人,“皆賜列第,為上大夫,不治而議論”。《孟子荀卿列傳》補了細節: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為開第康莊之衢,高門大屋,尊寵之”,用意是“言齊能致天下賢士也”。《鹽鐵論》裡的御史是批評者,也承認這些人“受上大夫之祿,不任職而論國事”。官府出第宅和俸祿,學者不任職,只議論,這是稷下的做法。
議論的內容並不一致。鄒衍“稱引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治各有宜”;慎到、田駢、接子、環淵“皆學黃老道德之術”;淳于髡“博聞強記,學無所主”。荀卿五十歲來齊遊學,後來“三為祭酒”。他在《非十二子》裡點名批評“慎到、田駢”,說其學“尚法而無法”,又批評“子思唱之,孟軻和之”。被批評的田駢,正在《史記》所列的稷下先生之中。
孟子算不算稷下先生,書裡說法不同。《史記》在孟子條下只寫“遊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稷下先生的名單裡沒有他;《鹽鐵論》裡的御史卻把“孟軻、淳于髡之徒”並舉,說他們受上大夫之祿。白奚則稱《孟子》所記孟子與淳于髡的辯論“都發生在稷下學宮”。
這件事對歷史的影響,要看養士的結果。人才一面:荀卿後來離齊,做了楚國的蘭陵令,他的學生裡有“李斯嘗為弟子,已而相秦”。國運一面:御史說“儒者之安國尊君,未始有效也”;文學回應,說湣王不聽諸儒進諫,於是“慎到、捷子亡去,田駢如薛,而孫卿適楚”。徐幹的看法是,齊國招來賢人,卻“然齊不益強,黃歇遇難不用故也”,又說賢者“將以言策,策不用,雖多亦奚以為”。在他們看來,問題出在用不用,而不在養不養。
稷下與幾條已有的正典相連。其一,諸子散文:《史記》說這些人“各著書言治亂之事,以干世主”,《漢書·藝文志》著錄陰陽家《鄒子》四十九篇、《鄒子終始》五十六篇,道家《田子》二十五篇,儒家《孫卿子》三十三篇;荀卿的《勸學》開頭便是“學不可以已”。其二,陰陽五行:司馬遷評鄒衍“其語閎大不經”,又說他“要其歸,必止乎仁義節儉”,而“王公大人初見其術,懼然顧化,其後不能行之”。其三,有教無類:孔子是私人收徒,稷下是官府出資,用意是讓“天下諸侯賓客”看到齊能招來賢士;御史拿孔子作對比,說他“教化洙、泗之上,弟子不為變,當世不為治”。其四,四書五經:《漢書·藝文志》把《孟子》十一篇、《孫卿子》三十三篇列在儒家類;一個“遊事齊宣王”,一個在稷下“三為祭酒”,都到過齊國。
今天的研究者怎樣看?首都師範大學的白奚在《光明日報》刊出的講座稿裡說,在它之前,學者之間“互不知曉”,“形成這一巨大反差的關鍵,是齊國稷下學宮的創立和長期存在”。據2022年2月的報道,山東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經近五年發掘,臨淄齊故城小城西門外的建築基址群被“基本認定為稷下學宮遺址”,總面積近4萬平方米。
齊國給學者第宅和俸祿,要的只是議論:鄒衍講五德轉移,慎到、田駢學黃老,淳于髡學無所主,荀卿三為祭酒,又在《非十二子》裡點名駁斥同行。高門大屋開在康莊之衢,是要讓諸侯看見齊能招來賢士;漢人卻看到齊並未因此更強,徐幹說“策不用,雖多亦奚以為”。養而不用,留下來的是書,《漢書·藝文志》裡有鄒子、田子、孫卿子的篇目。白奚則把稷下的創立和長期存在,看作此前學者“互不知曉”、此後百家爭鳴這一反差的“關鍵”。
稷下爭鳴是杏壇薪火裡講稷下學宮的一類。它講戰國時齊國田午在臨淄稷門旁創立學宮,官府出資而由學者自主論學;齊宣王時稷下鼎盛,數百學者“不治而議論”;荀子三為稷下祭酒,學宮的餘緒延續到齊國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