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庭院的廚房裡,兩口大鍋架在柴灶上,疊起竹蒸籠冒著白汽,廚師掀蓋取食,女子們端盤備菜。
烹飪技法
炒、蒸、燉煨、紅燒、烤炙、炸等主要烹調方法,加上刀工與火候調味,構成各地菜系共用的技藝基礎;鐵鍋與竹蒸籠是其中常見的代表炊具。
烹飪技法講的不是哪一道菜,而是火、水、油和刀怎樣被人拿捏。這門手藝算得上正典,是因為它先後被寫進了禮、思想和市井,又回過頭改變了人們的飯桌。
先說禮。《禮記·禮運》追述先王“脩火之利”,列出“以炮,以燔,以亨,以炙”;《周禮·天官》設有亨人,“掌共鼎鑊,以給水火之齊”,煮食用多少水、多少火,由專官經手;《周易·鼎》的彖辭說“以木巽火,亨飪也”,又說“聖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養聖賢”。做飯在這裡同祭祀與養賢相連。這一頭接著青銅鼎彝:灶上的器具,同時是禮器。
再說思想。《莊子》裡的庖丁解牛,自稱“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呂氏春秋·本味》借伊尹之口說“五味三材,九沸九變,火為之紀”,又說“調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鹹,先後多少,其齊甚微”,鼎中的變化要拿“射御之微,陰陽之化,四時之數”來比,這裡便與陰陽五行相通;《老子》拿它比治國,“治大國,若烹小鮮”;《論語·鄉黨》記孔子論飲食,“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把刀工寫進了君子的日常。說到刀工,庖丁解牛那一段出自《莊子·養生主》:文中說骨節之間有空隙,而刀刃“无厚”,以沒有厚度的刃進入有空隙的骨節,刀便遊刃有餘;又說好廚子一年換一把刀,是因為用刀割,普通廚子一月換一把,是因為用刀折。
方法的名字,是一點一點出現在文字裡的。《齊民要術》有“炒雞子法”:“打破,著鐺中,攪令黃白相雜。細擘蔥白,下鹽米、渾豉,麻油炒之,甚香美”。山西晚報的一篇文章也引了這一條(文中作“銅鐺”),並據此說,“炒”用於做菜的明確文字記載,到魏晉南北朝才出現。《齊民要術》出自北魏賈思勰之手,書中卷八立有“羹臛法”“蒸缹法”,卷九立有“炙法”,羹湯、蒸、炙各自成章。到了宋代,《東京夢華錄》寫汴京酒店的菜,有“炒蛤蜊、炒蟹”,客人“逐時旋行索喚,不許一味有闕”;《夢粱錄》寫臨安的分茶酒店,菜名裡有“炒雞蕈”“酒炙青蝦”“鼎煮羊”“蒸軟羊”,炒、炙、煮、蒸並排在同一串菜名裡。李開周在《北京青年報》(中新網轉載)上寫,炒菜到宋代才流行,原因不是發明了鐵鍋,因為戰國時就有既能煮又能炒的鐵鍋,而是榨油技術進步,植物油變便宜;他引賈炎《移家賦並序》所記洛陽物價,麻油每斤一百二十文,菜油四十七文,豬油在一百五十到一百九十文之間。照他的說法,一門手藝流行開來,要看賬算不算得過來。
袁枚把這些手藝寫成了條文。這些條文收在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出版的《隨園食單》裡。《隨園食單》的“須知單”說:“熟物之法,最重火候。有須武火者,煎炒是也;火弱則物疲矣。有須文火者,煨煮是也;火猛則物枯矣。”器具上,“煎炒宜鐵鍋,煨煮宜砂罐”;調料上,“醬用伏醬,先嚐甘否;油用香油,須審生熟”;他還批評俗廚“一湯同滾,遂令千手雷同”,主張“使一物各獻一性,一碗各成一味”;又說“司廚者,能知火候而謹伺之,則幾於道矣”。庖丁口中的“道”,到清代落在了灶前的火候上。
技法也和別的正典互相拉扯。袁枚在“戒火鍋”裡批評冬日宴客用火鍋:“各菜之味,有一定火候,宜文宜武,宜撤宜添,瞬息難差”,一鍋同煮便顧不過來,這是烹飪技法對火鍋的挑剔。他在“戒強讓”裡反對主人“以箸夾取,堆置客前”,主張“聽從客便”,做好的菜怎樣上桌、怎樣入口,又牽到食俗風情一條所講的餐桌禮俗。他講“作料須知”,醬、油、酒、醋都要先審,其中的醬,正是醬麴釀鮮一條所講的發酵之物。
把這些放在一起,烹飪技法的分量就看得出來:在周代,它歸亨人管;在先秦的書裡,它是比治國、比養生的話頭;在宋代的酒樓裡,它是按客人所點現做的手藝;到了清代,它被寫成可學、可評的條目。沒有這一層,做菜的門道只能靠口耳相傳,火候也難以成為可以寫下、可以爭論的道理。
袁枚說,司廚者“能知火候而謹伺之,則幾於道矣”,這句話把庖丁口中的“道”放回了灶前。在他之前,《周禮》設亨人掌“水火之齊”,《呂氏春秋》借伊尹說“火為之紀”,《老子》拿烹小鮮比治國;山西晚報說“炒”的明確記載到魏晉南北朝才有,宋代酒樓的菜名裡炒、炙、煮、蒸並排,李開周把炒菜的流行歸於植物油變得便宜。做菜由此成了可以寫下、可以傳授、也可以評說的手藝。
烹飪技法是五味和合裡的烹調方法類。它包括炒、蒸、燉煨、燒燜、烤炙、炸、刀工和火候調味等主要方法,是各地菜系共用的技藝基礎;鐵鍋與竹蒸籠是其中常見的代表炊具。同樣的食材,用不同的方法做,就是不同的菜。這一類講的是方法,不是具體的菜。
參考來源 (19)
- 中国新闻网 2023-02-12《〈齐民要术〉分明就是“舌尖上的典籍”吧!》
- Jia Sixie - Wikipedia
- 維基文庫《東京夢華錄》卷二「飲食果子」
- 維基文庫《東京夢華錄》(序署紹興丁卯 = 1147)
- 維基文庫《禮記·禮運》
- 維基文庫《周禮·天官冢宰》
- 維基文庫《周易·鼎》
- 維基文庫《莊子·養生主》
- 維基文庫《呂氏春秋·本味》
- 維基文庫《論語·鄉黨》
- 維基文庫《老子道德經註》下篇
- 維基文庫《齊民要術》卷六
- 維基文庫《夢粱錄》卷十六
- 維基文庫《隨園食單》須知單、戒單
- 中国魏晋南北朝前没有炒菜 烹饪方法以蒸、煮为主(山西晚报,中新网转载)
- 宋朝为什么流行炒菜?(李开周,北京青年报,中新网转载)
- 隨園食單 (Wikisource)
- 齊民要術 (Wikisource)
- 齊民要術/卷第九 (Wikisource)
古代廚房裡,左邊廚師的鐵鍋烈焰翻騰爆炒鑊氣沖天,右邊師傅揭開竹蒸籠,水蒸汽雲湧而出,點心與膾炙並舉. 熟鐵炒鍋暴炒鎖定風味,多層竹蒸籠最大程度保留食物清鮮本味.
一位老師傅教徒弟炒菜,頭一個月只讓他看火。
徒弟問:“我什麼時候才能下鍋?”
老師傅說:“你先看懂火,再談菜。”
徒弟每天蹲在灶前,看火苗從黃變白,聽油在鍋裡由靜到響,把手懸在鍋沿上試熱氣。一個月後,他站到灶前,頭一回下了鍋。菜出鍋時,老師傅嚐了一口,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鍋又放回了灶上,說:“再來一遍。”徒弟又炒了一遍。
這樣炒了許多遍。有一天,徒弟已不再去看火,只聽著鍋裡的聲音,就知道什麼時候該翻、什麼時候該起鍋。老師傅站在他身後看著,一句話也沒有說。
後來徒弟自己收了徒弟,頭一件事也是讓他蹲在灶前看火。有人覺得這樣太慢,他說:“快的是手,慢的是眼,眼沒學會,手再快也沒用。”
有人問老師傅:“你到底教了他什麼?”老師傅說:“什麼也沒教,我只是不讓他急,火是急不得的,菜也是。”徒弟聽見了,把手裡的勺放慢了一點。
同樣的食材,火候差一點,味道就不同。技法的功夫,多半在對火和時間的把握上。這一類講的就是這些方法,而不是某一道菜,一道菜在這裡只是方法的例子。(這是一則示意性的小故事,不是歷史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