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的學校從哪裡來,古書先給出的是一串名字,而不是一座建築。《孟子·滕文公上》說:“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可是《禮記·王制》說的是另一套:“夏后氏養國老於東序,養庶老於西序;殷人養國老於右學,養庶老於左學;周人養國老於東膠”;《明堂位》又說:“序,夏后氏之序也。瞽宗,殷學也。頖宮,周學也。”同一代的學叫什麼,三處各有說法,這裡不作裁斷;三處一致的,是學同養老、習射、禮樂連在一處,如《王制》說“耆老皆朝於庠,元日習射上功”。
商代的情形,要靠甲骨文和後世追記合看。中國社會科學網刊登的李琳之文章說,虞舜和夏代的“庠”“序”之說“在考古中無法得到實證,我們暫時存疑”,而商代設有學校“是得到了證實的”:文獻裡有師保、太師、少師之名,甲骨文裡多次出現“教”“學”“師”,“教”還包括“習刻文字”,“學”則指教學的內容、活動,也指一定的場所。他提到商有右學、瞽宗,並引學者的考證,認為商代所謂大學、小學與今天的意思不同:小學是地方諸侯或方國所辦,大學是中央所設;瞽宗原是樂師的宗廟,後來成了對貴族子弟施禮樂之教的地方。
到西周,學校有了層級。《禮記·學記》說:“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國有學。比年入學,中年考校。一年,視離經辨志。三年,視敬業樂群……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謂之大成。”李琳之據《周禮》把西周的學分為國學、鄉學、遂學,國學專為貴族子弟,鄉學由大司徒管理;《周禮·師氏》也說“凡國之貴游子弟學焉”。他舉靜簋銘文為證,說穆王曾兩次到大學,教靜學射箭。這些記載出自《周禮》和《禮記》,兩書成書的時間,李琳之說“眾說紛紜”,所以上面的層級只能算後人整理的輪廓。
這個輪廓為什麼重要,要看它造成了什麼。一是官師不分。李琳之概括,當時“學在官府”,教師大都是朝廷命官,“官即師,師即官”。二是學校通向官位。《王制》寫鄉里論秀士,升之司徒,曰選士,再升入學,“論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爵之,位定然後祿之”;李琳之則說,平民中只有極少數佼佼者經層層選拔才能進大學的門。三是辦學成了君主的分內事。《學記》說:“古之王者,建國君民,教學為先。”孟子對梁惠王講仁政,也要“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李琳之把這看作庠和序都是施行孝悌之教的學校,與孝慈傳家一條所講的長幼互敬可以對照。
庠序與幾條別的正典相接。孟子說“序者射也”,射是六藝設教一條所講六藝之一;周人以辟雍為大學,李琳之引《詩經·靈臺》“於論鼓鐘,於樂辟雍”,禮樂儀式一條所講的鐘鼓,在學裡就有了落腳處;“習刻文字”則連著漢字經緯一條。到孔子開設私學,李琳之說,官學獨攬的局面才有了缺口,有教無類一條接下去講;他也提醒,那時的私學在目的與內容上仍緊跟官學。
後來的學校追溯來歷,便回到庠序:該由誰來辦,教給誰,教什麼,怎樣同官位相連,都在這裡先有了雛形。
名字互相打架,事情卻大體一致:養老、習射、作樂、教子弟。商代甲骨文裡已有“教”“學”,西周分出國學與鄉學,教師就是官員,入學是通向官位的一條路,辦學是君主的分內事,《學記》說“建國君民,教學為先”。庠序叫什麼可以爭,學校同官位、同孝悌、同禮樂的關係,卻在這裡先定了下來。
序庠雛形是杏壇薪火裡講學校起源的一類。它講商代晚期甲骨卜辭裡已有“學”字,貴族子弟習射習禮的專門場所初現,後世追稱為“序”;西周“學在官府”,國學與鄉學的庠序體系成形,教育由貴族專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