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影的辦法很樸素:立一根表,看日影。《周禮·地官·大司徒》把它寫進了建國的辦法:“以土圭之法測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謂之地中”,“然則百物阜安,乃建王國焉”。量影求得的“地中”,在這裡是營建王國的依據。
《舊唐書·天文志》引鄭司農的注:“土圭之長尺有五寸,以夏至之日立八尺之表,其景適與土圭等,謂之地中。今潁川陽城為然。”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對登封古建築群的說明,把“天地之中”當作一個觀念:這一帶被看作天文觀測才準確的地方,帝王因此在此祭祀嵩山、營建都城,觀星臺則與在“天地之中”所做的天文觀測有明顯的聯繫。
唐代的一次測量,改寫了書上的舊說。《舊唐書·天文志》記:“開元十二年,太史監南宮說擇河南平地,以水準繩,樹八尺之表而以引度之。”從滑州白馬縣往南,到豫州上蔡的武津,夏至影長從“尺有五寸七分”減到“一尺三寸六分半”,志裡算得:“大率五百二十六里二百七十步,影差二寸有餘。而先儒以為王畿千里,影移一寸,又乖舛而不同矣。”
這次測量同一行是什麼關係?該志說,玄宗開元九年,“太史頻奏日蝕不效,詔沙門一行改造新曆”;到了元代,郭守敬上奏時把這件事記在一行名下:“唐一行開元間令南宮說天下測景,書中見者凡十三處。”一行是否親到陽城立表,所開的頁面都沒有寫。國際在線的一篇稿子(中新網轉載)另記:開元十一年,南宮說“仿周公舊制,將原土臺木表改為石臺石表”。十一年與十二年,一記石臺石表,一記測影,頁面沒有說是否同一次,這裡不合併。
元代要解決的是曆的偏差。《元史·郭守敬傳》說,舊用的大明曆“自遼、金承用二百餘年,浸以後天”;至元十三年“江左既平”,朝廷以守敬與王恂“率南北日官,分掌測驗推步於下”。守敬首先說:“曆之本在於測驗,而測驗之器莫先儀表。”《授時曆議》記那根高表:“今以銅為表,高三十六尺,端挾以二龍,舉一橫梁,下至圭面,共四十尺,是為八尺之表五。”表高了,影卻“虛而淡,難得實景”,所以“別創為景符,以取實景”。
測影不只在一處。《元史》記守敬的奏請:“設監候官一十四員,分道而出,東至高麗,西極滇池,南踰朱崖,北盡鐵勒,四海測驗,凡二十七所。”這幾句裡沒有提到登封。觀星臺建於1276年的說法,見於鄭州日報2021年10月17日一篇免門票景區彙總(澎湃號轉載):“根據考證,登封觀星臺始建於公元1276年”,並說它是27個觀測站的中心;這是一家報紙的轉述,《元史》頁面沒有這個說法。
曆成之後,兩處《元史》寫法不同。《王恂傳》:“十七年,曆成,賜名授時曆,以其年冬,頒行天下。”《曆志》:“十七年冬至,曆成,詔賜名曰授時曆。十八年,頒行天下。”回歸年長度,守敬奏疏寫作“每歲合得三百六十五日二十四刻二十五分”,《曆志》寫作“三百六十五日二十四分二十五秒”,單位名稱也不同;寫成365.2425日,是本條的換算。登封市旅遊服務中心副主任朱建平對國際在線說,曆在1280年制定;這是他個人的說法。
這些測量留下了什麼?《曆志》說,治曆要先“植表測景,以究其氣至之始”,它的新曆“積日累月,實測中晷”。《明史·曆志》說:“惟明之《大統曆》,實即元之《授時》,承用二百七十餘年,未嘗改憲。”元代量得的影長編進了授時曆,明代的官曆又沿用了二百七十餘年。
登封的石表和高臺,還連著幾條別的條目。圭表測影一條講立表測影求冬至、夏至與“地中”,教科文組織把登封的觀星臺同“天地之中”的天文觀測連在一起。授時曆定一條講曆的編成,本條講它依據的測量。渾天儀象一條講星空儀器,《郭守敬傳》在高表之外列出簡儀、仰儀、候極儀、景符等。國際在線的稿子稱周公測景臺讓登封成為二十四節氣文化的“核心發源地”,廿四節氣一條與這句話相接,但頁面不作考證。農曆歲時一條講曆與節日,《曆志》把“植表測景”放在治曆的起頭。
若沒有這些測量,授時曆便缺了它自己寫明的依據。只是登封的觀星臺在不在四海二十七所之中,《元史》頁面沒有說;四十尺的銅表立在哪裡,《授時曆議》也沒有寫。
一根立在“地中”的表,《周禮》說據它求得地中,“乃建王國焉”;唐人的實測,改寫了“王畿千里,影移一寸”的舊說;元人用四十尺的銅表和四海二十七所的測驗修成新曆,明代的《大統曆》又沿用了二百七十餘年。登封的觀星臺,教科文組織說它與“天地之中”的天文觀測相聯,建於1276年則只是一家報紙的說法。測影的分量,在於有人去量、去記、去改,這些記錄今天還寫在《舊唐書》《元史》和《明史》裡。
登封測影是山河經略裡講天文觀測的一類,以登封觀星臺為中心:唐代一行在陽城立表測影,元代郭守敬、王恂建觀星臺,用高表測定回歸年的長度,為《授時曆》定節氣、授時於民提供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