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洞是黃土高原的民居。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窯洞營造技藝”條(文化和旅遊部主管,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中心主辦;該條是甘肅慶陽的項目,公布時間為2008年第二批國家級名錄;河南陝縣的地坑院營造技藝,則是2011年第三批的擴展項目)說,它是“人類早期穴居發展演變的實物遺存,廣泛流佈於山西、陝西、甘肅等地”;“直立性很強的黃土”提供了條件,“乾燥少雨、冬季寒冷、樹木較少”,又使“不需木材”的營造技藝有了延續的機會。
穴居的記憶寫在經書裡。《孟子·滕文公下》說堯時“水逆行,氾濫於中國”,民“下者為巢,上者為營窟”;《禮記·禮運》說“昔者先王未有宮室,冬則居營窟,夏則居橧巢”;《詩·大雅·綿》寫周人先祖“古公亶父,陶復陶穴,未有家室”。三處說的是早先的住法,並沒有指明在黃土地區。
地下的實物在山西呂梁。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公佈的信義遺址,2020年6月為配合國道改線搶救發掘,“12座窯洞式房址係利用山梁斷崖,在土梁邊緣地帶挖掘成底平面為圓角方形、上部為穹隆式結構的土窯洞,並且依自然地形成排分佈”;報道說這種土構形式與河套地區的石構建築“形成了黃河中游地區特色鮮明的兩大建築傳統”(總臺記者宋振興,央視新聞客戶端,環球網轉載)。鄰近的豐義遺址有6座龍山早期窯洞式房址,項目負責人趙輝說:“這種選址和居住形態是本地區乃至更廣泛的黃土丘陵地區的傳統”(中新社記者胡健,環球網轉載)。
造法有幾種。同一條目說,靠崖式窯洞“是將山坡一面垂直剷平後在平面上鑿挖而成”;天井式先在平地挖坑,“深約七米”,再在坑壁下部鑿窯。陝縣地坑院一條則說向下挖“6米左右”,並由風水師“按照‘後靠前蹬’、‘上高下低’的要求”確定宅型,開滲坑排水,“窯內炕灶相連”;該條稱仰韶文化時期的半地穴式民居“被認為是其雛形”,又引南宋紹興九年(1139年)鄭剛中《西征道里記》:“自滎陽以西,皆土山,人多穴居。”兩條對坑深的說法不同,這裡並列。
它為什麼能住人,今天有測量。西安建築科技大學陳飛宇等人2024年刊於《建築節能》的研究,測了三類窯洞和磚混農宅的夏季室內環境,結果是“窯洞民居室內熱環境優於磚混農宅,窯洞室內溫度波動小,相對溼度大”,原因是“相對封閉的空間及厚重圍護結構較大的熱惰性可有效抵禦室外溫度波動”,這是“夏涼”的主要原因。
住的人數隨時代變。該條目引《慶陽方志》,20世紀40年代末慶陽西峰區窯洞佔鄉村民居建築總面積的88%,60年代末佔全區民居建築面積的47%;90年代後,窯洞因無人居住而塌陷,營造技藝“有可能隨著窯洞的消失而徹底走向絕滅”。窯洞也進了近代史:共產黨員網的文章說,“從1935年到1948年”黨中央和毛澤東等在延安生活和戰鬥了13年,其中9年在楊家嶺;1945年黨的七大召開的中央大禮堂,共產黨員網另一篇文章說它“內部是陝北窯洞式結構”。
窯洞還牽著幾條別的正典:同一條目說平陸的“地窨(地下)院”又稱“地坑院”“天井窯院”,民謠“見樹不見村,見村不見房,窯洞土中生,院落地下藏”,寫的是地下的院落,同四合院落一條所講的院落格局可以對照;開工前由風水師相地,是堪輿相地一條的用法;孟子講洪水時住營窟,接著說大禹治水,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黃土與河的關係,在九曲安瀾一條裡是治河的主題;窯洞“不需木材”,同木構營造一條的木構是兩種造法。
窯洞的主要樣式,靠崖式、天井式,都是挖出來的,不是搭出來的:直立的黃土給了條件,少雨、寒冷、樹木較少的地方,又讓“不需木材”的造法派上了用場。呂梁山梁斷崖上成排的土窯,陝縣深坑四壁的洞口,都是向土裡要房子;今天的測量說,那層厚土擋住了夏天的熱。該條目卻提醒,窯洞一旦無人居住,營造技藝“有可能隨著窯洞的消失而徹底走向絕滅”:一種住法能不能傳下去,要看還有沒有人住。
生土營造是土木棟樑裡講以土成屋的一類,窯洞、夯土房和土樓都在其中。窯洞講黃土高原上依山挖土、掘地成屋的居住形態:仰韶文化晚期已有實例,龍山文化時期成為黃土區重要的居住形式,明清時期在華北黃土高原廣泛普及。夯土房和土樓是在地面上用夯土築起的房子;土樓的例子是福建南靖的懷遠樓,一座雙環圓形土樓。宅院格局見四合院落,徽州民居的馬頭牆與粉牆見粉牆黛瓦,街巷與聚落的佈局見街巷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