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下溪畔村落中,棚下與院中排滿封口陶缸,有人在灶上攪煮大鍋,有人擔筐搬豆,眾人圍桌分裝醬料。
醬麴釀鮮
以麴黴菌為核心的釀造技藝,經發酵得其鮮味,既能防腐,也用來調和五味,《齊民要術》詳記製麴作醬之法
醬在華夏很早就進了禮的賬簿。《周禮·天官》寫王的膳食,“醬用百有二十罋”,又設醢人、醯人:醢人“掌四豆之實”,下設女醢二十人、奚四十人;醯人“掌共五齊、七菹,凡醯物”,下設女醯二十人、奚四十人;鹽人則“掌鹽之政令,以共百事之鹽”。醢人供的朝事之豆,“其實韭菹、蚳醢,昌本、麋臡,菁菹、鹿臡,茆菹、麇臡”,菜菹與肉醬成雙成對地擺上去;《詩經·信南山》也寫“是剝是菹,獻之皇祖”。王舉食時,醢“共醢六十甕”,醯“共齊菹醯物六十甕”,賓客之禮各減為五十甕。肉醬、醋、菜菹和鹽,各有專官,是禮以行之一條所講的禮制裡管吃的一部分。到了孔子,吃飯要配合適的醬,《論語·鄉黨》記他“不得其醬不食”。《楚辭·九歌》的《東皇太一》有“奠桂酒兮椒漿”,王逸注:“椒漿,以椒置漿中也。”可見獻神的酒漿裡已放進了椒。
醬靠的是發酵,古人看得明白。《釋名》解字:“麴,朽也,鬱之使生衣朽敗也。糵,缺也,漬麥覆之使生牙開缺也。鮓,菹也,以鹽米釀之如菹,熟而食之也”,又說“豉,嗜也,五味調和須之而成,乃可甘嗜也”。北魏《齊民要術》卷八“作醬法第七十”把這門手藝寫成流程:“十二月、正月為上時,二月為中時,三月為下時”;用“春種烏豆”蒸熟、曝乾、春去皮,再蒸,配料是“豆黃三斗,麴末一斗,黃蒸末一斗,白鹽五升”。《齊民要術》為北魏賈思勰所撰;卷八這一章裡,除了豆醬,還有“肉醬法”“作卒成肉醬法”“作魚醬法”等條目,肉醬、魚醬也有了成文的做法。同書卷七有“造神麴餅酒第六十四”,醬和酒用的是同一類麴,這就是醬麴釀鮮與酒醴漿飲兩條的交點。同卷還立有“常滿鹽、花鹽第六十九”“八和齏第七十三”,鹽、麴、醬、豉、齏在書裡自成一塊。《釋名》也解釋了醢:“醢,海也,冥也,封塗使密冥乃成也”。
調味品也是買賣。《史記·貨殖列傳》列出可販賣的貨物,有“糱麴鹽豉千荅”,並說:“賣漿,小業也,而張氏千萬”。小本生意能積出家業,醬麴鹽豉因此進入通商貨殖一條所講的商人賬本。鹽更牽動國家。《史記·平準書》記,東郭咸陽、孔僅任大農丞“領鹽鐵事”,東郭咸陽是“齊之大煮鹽”,孔僅是“南陽大冶”,辦法是“因官器作煮鹽,官與牢盆”,“敢私鑄鐵器煮鹽者,釱左趾,沒入其器物”。醃、醬、醋、豉都離不開鹽,鹽關專榷一條講的官營政策,就這樣同一口醬缸連了起來。
到了清代,醬園和豆瓣的作坊留下了年份。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記,上海錢萬隆醬油釀造技藝(2008年第二批國家級名錄)起於光緒六年(1880)錢錦南創辦的萬隆醬園,光緒二十三年(1897)遷到張江柵,改名錢萬隆醬園,園裡有醬缸四百多隻,頁中概括其精髓為“料好、麴優、藝精、曬製”。郫縣豆瓣(同年入錄)被譽為“川菜之魂”,頁中說明末清初有陳姓人士把發黴的胡豆瓣與辣椒拌食,覺得滋味奇佳;嘉慶八年(1803),陳逸仙在縣城開順天號醬園;咸豐三年(1853),其孫陳守信開益豐和醬園,總結出“晴天曬,雨天蓋,白天翻,夜晚露”的十二字真訣;光緒三十一年(1905)後,陳竹安改良配比,開發出黑豆瓣、金勾豆瓣等品種;1916年郫縣豆瓣被四川省勸業會授予優等獎。豆瓣用辣椒、胡豆與鹽三樣配成,頁中把它稱作川菜烹飪的重要佐料,八方菜系一條所講的川菜,便用得上這口缸。
一口醬缸裡,裝著好幾條線。《周禮》為醢、醯和鹽各設專官,醬成了王的膳食與朝事之豆的一部分;《齊民要術》把豆、麴、鹽的比例和月份寫成流程,醬與酒在同一類麴上相遇;《史記》記下賣漿起家的張氏,也記下官府用官器煮鹽、私煮者受罰;到了清代,錢萬隆與郫縣豆瓣的作坊留下了年份,也留下“晴天曬,雨天蓋”的訣竅。禮、市場、國庫與川菜的調味,都從這口缸裡取用。
醬麴釀鮮是五味和合裡調味品的一類。它收的是各種調味品:發酵得來的有醬與醬油、醋、腐乳豆豉、醃菜酸菜和豆瓣辣醬,基礎調味料有油鹽糖蜜和香辛料。這一類說的是調味品的種類和出處,用它們烹成的菜,另歸各地菜系。
醬園酵場:一排排陶甕以泥封口日曬夜露,麴師翻攪豆料調製醬麴,大缸中醬醪發酵,鮮味在微生物作用下孕育. 以麴黴菌為核心的釀造科學,構築東方味覺底層的鮮味密碼.
夏日午後,祖母揭開院角那口大缸的蓋子,一股鹹香冒了出來。
孫女湊過去問:“這是什麼味兒?”祖母用勺子舀起一點,遞到她嘴邊。孫女嘗了一口,皺起眉,又舔了舔嘴唇:“鹹,可是有點鮮。”祖母笑著說:“醬就是這樣,一點點就夠。”
祖母往鍋裡添了一勺醬,菜的香氣便不同了。隔壁的大嬸端著一碟自家醃的酸菜過來,兩人站在院子裡,各說各家的做法。
醬、醋、腐乳、豆豉和醃菜都靠發酵而成,醬油多用大豆、小麥拌入麴黴種麴發酵。《周禮》設醢人、醯人分掌肉醬與醋,孔子說“不得其醬,不食”,北魏《齊民要術》詳記製麴作醬之法。醃菜的酸味來自乳酸發酵,不屬於醋。(這是一則示意性的小故事,不是歷史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