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先是一套規矩,然後才是一種房子。《禮記·內則》說:“為宮室,辨外內,男子居外,女子居內,深宮固門,閽寺守之,男不入,女不出。”《曲禮上》講進門的次序:“戶開亦開,戶闔亦闔”,客來則“主人入門而右,客入門而左。主人就東階,客就西階。客若降等,則就主人之階”。《內則》隨後還有“男女不同椸枷”一句。這兩篇是在講禮,並沒有描繪某一座宅院的平面。
實物上的線索在周原。陝西省考古研究院2024年發掘的王家嘴一號建築,屬先周文化,面積逾2500平方米,由“門塾、東西廂房、前堂、後室、前後庭院”構成(中國社會科學網報道,記者陸航、劉瑞湘)。人民日報2025年的現場評論(作者張鐵)說,鳳雛村發現了“西周早期大型宮殿建築基址”,但該文沒有寫出它的平面。
城裡的宅基,由官府分配。《元史·世祖紀》在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下記:“詔舊城居民之遷京城者,以貲高及居職者為先,仍定制以地八畝為一分;其或地過八畝及力不能作室者,皆不得冒據,聽民作室。”這段話規定了先後和面積,沒有提到衚衕。
明代則按等級定房子。《明史·輿服志》載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的制度:公侯“前廳七間、兩廈,九架。中堂七間,九架。後堂七間,七架。門三間,五架”,另有“家廟三間,五架”,祭祖的地方同廳堂一起寫進了宅制;“三品至五品,廳堂五間,七架”,“六品至九品,廳堂三間,七架”;官員營造房屋還“不許歇山轉角,重簷重栱,及繪藻井”。志裡的“庶民廬舍:洪武二十六年定制,不過三間,五架,不許用斗栱,飾彩色”,正統十二年(1447年)又“令稍變通之,庶民房屋架多而間少者,不在禁限”。公侯宅從前廳到中堂、後堂依次排下去,志裡寫的是間數和架數,沒有畫平面;志還記庶民“房屋雖至一二十所,隨基物力,但不許過三間”:一所最多三間,所數卻不受限,合院在這裡獲得了向外加院的空間,這是本文的推斷,志中沒有這樣寫。
這些東西合在一起,就是四合院成為正典的理由:禮、法和城,在一座院子裡相遇。禮書規定內外、賓主、東西;官府按品級限定間數和架數;元代的京城把宅基劃成統一的地塊。再往裡看,日常的禮也有了方位。長輩的朋友來了,晚輩“不謂之進不敢進,不謂之退不敢退,不問不敢對”(《曲禮上》);《曲禮上》又說“凡為人子之禮,冬溫而夏凊,昏定而晨省”,這一問一安,要在院裡的幾間房之間來回走;來回走這一層是本文的讀法,禮書沒有寫到房間。
四合院的規矩,在別處也找得到回聲。禮以行之一條講的“禮”,在這裡落成了東階西階、內外之別;《曲禮上》寫“故州閭鄉黨稱其孝也,兄弟親戚稱其慈也”,正是孝慈傳家一條的那一對字;“不許用斗栱”的限制,針對的是木構營造一條所講的木構做法;而地坑院“向下挖掘6米左右,形成矩形深坑,然後在四壁鑿出窯洞”(中國非物質文化遺產網),天井式窯洞被說成“天井式四方宅院”,生土營造一條所講的窯洞,是把合院向土裡挖(這是本文的聯繫)。
想知道禮怎樣住進房子,看一座院子就夠了:《內則》說男不入、女不出,《曲禮》排好了東階與西階,《明史》數清了每一級官員的廳堂幾間幾架,元代的詔書還量好了以八畝為一分的宅基。禮書、品級和地塊是三層不同的規矩,卻落在同一座院子上;門裡門外、階上階下、房間多少,竟都有話可查。
四合院落是土木棟樑裡講封閉合院民居的一類,以北京四合院為代表。四面房屋圍成一個院子,沿中軸左右對稱,長幼有序、內外有別的家禮,由此落在了居住的空間上。這一類關心房子怎樣圍、怎樣排。街巷與聚落的佈局現歸街巷聚落,房屋格局與院落仍在本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