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馬俑出現以前,用人形陪葬是有人議論的。《孟子·梁惠王上》記:“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為其像人而用之也”。《禮記·檀弓下》記孔子談明器,說“爲芻靈者善”,又說“爲俑者不仁,不殆於用人乎哉”。兩處都把俑看成離用人殉葬不遠的東西,這是禮以行之一條所講的禮,對陪葬提出的約束。
秦陵的做法是另一番樣子,先看記載。《史記·秦始皇本紀》寫:“始皇初即位,穿治酈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詣七十餘萬人,穿三泉,下銅而致槨,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滿之”,“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二世下令後宮無子者“皆令從死,死者甚眾”,又“盡閉工匠臧者,無復出者”。這一段沒有提到俑坑。陵墓始建於公元前246年,近二百個陪葬坑裡有成千上萬的真人大小陶兵馬俑、銅車馬和兵器,這處遺址直到1974年才被發現。史書寫陵中的江河與殉葬,俑坑的一面,是一口井帶回來的,這使它與史家絕唱一條所說的《史記》,成為互相補足的兩種記載。
三個坑各有分工。一號坑東西長230米、南北寬62米,面積14260平方米,據試掘出土的俑和馬的排列密度推算,坑內約埋陶俑、陶馬6000件,另有大量青銅兵器,1974年3月臨潼西楊村的農民打井,發現了陶俑殘片;二號坑平面呈曲尺形,據試掘推斷埋有陶俑、陶馬1300餘件,“兵種更齊全”,1976年4月發現;三號坑呈“凹”字形,面積520平方米,埋陶俑、陶馬72件,“有學者認為,它是統帥一、二號兵馬俑坑的指揮部,古代稱為軍幕”,說法是學者的推斷。一號坑從2009年開始第三次發掘,清理陶俑220餘件、陶馬16匹、戰車4乘,初步釐清了軍陣的排列規律,並明確陶俑的製作程序:先塑出大型,再作細部雕飾,然後粘接雙臂;研究員申茂盛據其框架式的建築結構,推測一號坑修建較早。這支陶俑隊伍是戰國至秦帝國時期軍事組織的見證,坑中實物有矛、劍、斧、戟、弓、箭。
這支隊伍與戈戟陣法、青銅鼎彝都有牽連。戈戟陣法一條講車陣中的配合,二號坑的陳列品裡並列著車士俑、御手俑、騎兵俑、鞍馬俑和跪射俑;一號坑的藏品裡有青銅戟、鈹、戈、劍,與青銅鼎彝一條所講的禮器一樣,是青銅鑄成的。1980年12月在封土西側發掘出兩乘彩繪銅車馬,“按秦始皇御用車隊中屬車二分之一的比例縮小製成”,金銀飾品重14公斤;百戲俑坑出土了2件青銅鼎和20多件陶俑,陶俑上體裸露,下著彩色短裙,與真人一般大小,姿態各異。
陵園裡的坑本身也是營造。文官俑坑是“地下坑道式全木結構建築”,清理出棚木、廂板、鋪地木和封門木,坑中的12件陶俑是袖手俑和御手俑,“頭戴長冠,擁有一定的爵位”,與一號坑的武士俑相比“較顯文弱”。陵園用木頭搭成地下的屋,這是木構營造一條所說的木作,在地下的另一種用處。
俑的做法在漢代繼續,也改了樣子。漢景帝陽陵始建於公元前153年,漢初的皇家工匠在秦代塑衣式陶俑的基礎上吸納楚文化元素,創出著衣式陶俑,木質雙臂和絲麻衣袍早已腐朽,成了今天看到的缺失手臂的俑;講解員馬昆說,秦代兵馬俑注重寫實,漢代兵馬俑則更注重寫意。陽陵的外藏坑寓意“宮觀和百官位次”,西漢帝陵陪葬制度奠定了古代帝陵陪葬制度的基礎,東漢、隋唐乃至明清的陵墓形式雖有變化,陪葬墓區的設置和陪葬者的身份仍受它影響。俑從孟子口中的話柄,變成了陵墓裡的一項制度。
沒有這支軍陣,後人讀《史記》只知陵中有江河、有機弩、有殉葬的工匠,而不知秦軍排陣的細節,也不知《孟子》《禮記》議論過的俑,到秦代已造到了什麼規模。
孔子說造俑不仁,因為那離用人殉葬已不遠;始皇陵卻把真人大小的陶俑排進大小不同的坑:一個坑裡陶俑與青銅兵器並出,一個坑裡車騎並列,一個坑被學者看作指揮部。《史記》寫下陵中的水銀江河與被關死的工匠,沒有寫這支隊伍,是1974年農民打井帶回了它。到了漢景帝的陽陵,俑穿上了絲麻的衣袍;西漢帝陵的陪葬制度為後來的帝陵奠定了基礎。
秦俑軍陣是匠心格物裡講秦始皇陵兵馬俑的一類。陶俑按真實的軍陣佈置,大小同真人一樣,千人千面;一、二、三號坑分別是步兵方陣、車騎混編和指揮部,再現了秦代軍隊的編制。這一類也講各個時代的墓葬俑像,以及車馬輿具。陵墓的地下宮室和規制歸地宮規制,石窟裡的造像歸石窟丹青。